贾诩没回泰昌。
陆柄的传令兵追了两天,在桑干河南岸的一个破渡口找到了他。棚子还在,锅还在,里面泡着几颗蒜瓣。人不在。
棚子角落的木板上拿炭笔画了几个字。
“去燕州。别等。蒜带上。”
传令兵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炭字,骂了一声娘。
贾诩是半天前走的。
他收到天都城左贤王被刺的消息后没动。收到南宫瑾准备出逃的消息后也没动。一直等到锦衣卫暗桩传来第三条消息,赵鹤年的残兵出现在燕州方向。
他动了。
不是往景昌走。往东北走。
跟着他的只有两个锦衣卫。其中一个还拉着肚子,走两步蹲一回。桑干河边的水喝多了。
“先生,您倒是慢点。”拉肚子的锦衣卫扶着棵歪脖子树,蹲在路边。
贾诩没停。他裹着那件破羊皮袄,袖子里揣着最后三颗蒜,脚步顺着官道往东走。速度不快,但不停。
另一个锦衣卫小跑着追上来。
“先生,陛下让您回去。”
“听见了。”
“那您,”
“回去干嘛?吃炖羊肉?”贾诩拿袖子擦了一把鼻涕。三月的北地夜风还是冷。“南宫瑾跑了,赵鹤年进了燕州。你说巧不巧?”
锦衣卫没接话。
贾诩拐进道边一个歇脚的窝棚,从梁上扯了块干饼,掰成三瓣。自己啃一瓣,扔给两个锦衣卫各一瓣。
“赵鹤年是条丧家犬。三千败兵,没粮没甲,从草原绕回来,图什么?他要是只为了抢粮,直接去朔州那些小县城更方便。偏偏跑去燕州。”
贾诩嚼着干饼,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口凉水才顺下去。
“燕州有人替他开门。”
锦衣卫愣了。“孙伯庸?那老东西不是投降了吗?”
“孙伯庸没那个胆。是别人。”贾诩把最后半块饼揣进袖子里。跟蒜放一块。“赵鹤年旁边那辆黑马车里坐的人,才是正主。”
“什么人?”
贾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不知道。所以要去看看。”
他出棚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肚子好了没有?”
拉肚子的锦衣卫苦着脸摇头。
“那你留这。往景昌方向传一句话。告诉陆柄,燕州粮仓底下有暗道。让岳飞到了燕州别光抢城门,先堵粮仓。”
锦衣卫领命,捂着肚子往南跑了。
贾诩带着剩下的一个人,继续往东北走。
两天后。燕州城东四十里。一个叫枯井坡的地方。
贾诩趴在坡顶的灌木丛里。身上的羊皮袄沾满了泥,跟地面融为一体。
十二辆牛车。每辆车上码着麻袋,满满当当。不是粮食,麻袋的形状不对。粮食是鼓的,这些麻袋扁平,有硬角。
箱子。
车队前后各有骑兵护卫。不多,前面二十骑,后面二十骑。穿的杂色甲,跟黄土岭堵路那帮人一个路数。
队伍中间,那辆黑色马车。
贾诩眯着眼看了半天。
“先生,追不追?”身边的锦衣卫压低声音。
“追什么?两条腿追四条腿?”贾诩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灌木丛里。“不用追。看方向就行。”
车队往东。
东边是什么?灰道。
沈万三说的那条从云州到东海的灰道,入口就在燕州东面的苍梧山一带。
“他们从粮仓底下拿了东西。不是粮。是别的。”贾诩掰着手指头算账。“十二辆牛车,每辆装六个箱子。七十二个箱子。不轻也不重,牛车跑得起来。不是金银,金银太重,牛车装不了那么多还能跑这个速度。”
“那是什么?”
贾诩没回答。他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颗蒜,剥了皮,放进嘴里。
嚼了两口。
“文书。”
锦衣卫没听懂。
“赵景曜在北地经营了几十年。鸿煊皇室在燕州的粮仓底下修了暗室,不是藏粮的,是藏文书的。商路的账本、灰道的通关凭证、跟北邙各部族的密约、甚至——”
贾诩咽下那口蒜。
“跟五大王朝某些人的来往书信。”
锦衣卫倒吸一口凉气。
“这帮人冒着被岳飞堵死的风险,花大价钱雇高手堵路拖三天,就是为了从燕州把这批东西运走。如果这些文书落到咱们手里。”
“南宫瑾背后那只手就藏不住了。”
贾诩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膝盖上沾的泥掉了一块。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追不上。”贾诩拍了拍身上的土。“十二辆牛车,四十个护卫。咱俩追上去能干嘛?拿蒜头砸死他们?”
锦衣卫嘴角抽了一下。
贾诩顺着坡往下走。走了几步停住。
“不对。不用追。”
他转过身,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他们走灰道。灰道有关卡。每一截都有地头蛇把着。沈万三认识这条道上的老人。”
贾诩搓了搓手。北地的春天手指还是僵。
“咱们不去追车。去找人。”
“找谁?”
“苍梧山那一截的地头蛇。沈万三不是说了嘛,那帮人认铜片,铜片上刻着蜈蚣。”
“先生,咱们没有铜片。”
贾诩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
铜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一条蜈蚣。
锦衣卫傻了。
“这是——”
“沈万三刚被陛下召见的那天晚上,我让人去他库房翻的。二十多年前的老物件,他压箱底都忘了。”贾诩把铜片翻了个面,背面有道划痕。“我让人仿了一块。手艺糙了点,但灰道上的人认片不认人。只要蜈蚣的纹路对,他们不会细看。”
锦衣卫张了张嘴。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贾诩好像听见了他没问出口的话。
“出宁关之前就准备了。”贾诩把铜片揣回怀里。“我贾文和跑几百里路,不是真来烧粮的。烧粮那种粗活,随便找几个人就能干。我来是钓鱼的。”
“钓什么鱼?”
“南宫瑾背后那条大鱼。左贤王一死,这条鱼迟早要露头。它露头的时候,总要从某个洞口钻出来。”
贾诩指了指东面的山影。
“苍梧山的灰道,就是那个洞口。”
他迈步往东走。破羊皮袄在风里呼啦啦响。
“走吧。去堵洞口。”
锦衣卫跟在后面,踩着碎石,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这老头从出宁关那天起,就没打算按陛下的原定计划办事。烧粮是幌子,搅局是顺手,真正的目标从头到尾只有一个——顺着南宫瑾这条线,往上摸。
摸到那只藏在暗处的手。
贾诩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对了。回头给陛下捎句话。”
“什么话?”
“就说蒜吃完了。这回不是讨要。是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