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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2章 空帐为饵
    亥时三刻。

    夜色如同一块被浸透了浓墨的厚重绒布,死死地压在西疆大营的上空,连星光都吝啬透出半分。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杀”字,是这场绝命豪赌掷出的第一枚骰子。

    三千多道黑影,如同一群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扑向那座在黑暗中唯一亮着灯火的钦差大帐。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野的跳动。

    郭朔一马当先,他将那顶砸出了凹痕的头盔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他手中的佩剑,不再是为了守护,而是为了毁灭。

    他要用霍去病、贾诩、萧何三个人的血,来洗刷自己跪下的耻辱,来祭奠西疆军逝去的尊严!

    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钦差大帐的轮廓在眼前急剧放大,甚至能看清帐帘上随风摇曳的微弱灯影。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没有巡逻的哨兵,没有预警的暗桩,整座营地静得像一座坟墓。

    周康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压低声音嘶吼:“将军!他们中计了!里面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郭朔心中的不安,却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点。

    太静了。

    静得,不像是贾诩那个老狐狸的作风。

    可箭已在弦,他没有回头路。

    “冲进去!一个不留!”郭朔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轰!”

    数百名悍不畏死的亲兵,用最野蛮的方式,撞开了营帐的栅栏,撕裂了厚重的帐帘,如同一股黑色的浊流,瞬间灌满了整座大帐。

    刀光,在昏黄的灯火下,疯狂地劈砍。

    桌案被劈成两半,书卷漫天飞舞,温暖的茶水泼了一地,兀自冒着热气。

    然而,帐内,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小小的紫砂茶壶,还稳稳地摆在原地,壶嘴的缺口,像一张嘲弄的嘴。

    “人呢?!”周康一刀将一张胡床劈碎,疯狂地四下张望。

    郭朔的心,在这一瞬间,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猛地勒住马缰,一股致命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中计了。

    也就在这一刻。

    “咻——”

    一道尖锐的、撕裂夜空的鸣镝,从遥远的都护府城头,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一朵惨白色的、鬼火般的烟花。

    那烟花,是信号。

    是猎人,收网的信号。

    “咚!咚!咚咚咚!”

    大地,开始震颤。

    不是千军万马奔腾的狂乱,而是一种极富节奏的、沉重如山岳压顶的脚步声。

    四面八方,无数的火把,如同鬼火,凭空燃起,瞬间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郭朔骇然回头。

    他看到,在他的来路上,在他的左右两翼,甚至在他以为是退路的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黑色的潮水。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与白日里那沉重如山的陌刀军,截然不同的军队。

    他们身着的,是轻便的锁子甲,手持的,是清一色的长弓与环首刀。他们的阵型疏密有致,进退之间,带着一种百战之师才有的、深入骨髓的默契与森然。

    没有一句呐喊,没有半点混乱。

    只有沉默的包围,和火光下,一张张冷硬如铁石的面庞。

    “放箭。”

    一个平直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那支军队的阵中响起。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死亡的蜂鸣。

    数千支羽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遮蔽了夜空,如同一片乌云,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举盾!举盾!”周康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可这支仓促集结的叛军,哪里有什么像样的盾阵?

    “噗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第一排的叛军,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栽倒在地。

    不等第二排的人反应过来,第二波箭雨,已接踵而至。

    仰射,平射,俯射。

    三轮箭雨,覆盖了从远到近,所有能站立的空间。

    郭朔的三千亲兵,就像一片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临死前的惨叫,被淹没在下一轮箭雨的破风声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一场蓄谋已久的,单方面的,精准高效的屠杀。

    郭朔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感觉自己的血液,连同灵魂,都在一寸寸变冷。

    他终于明白,贾诩那老东西,白天用陌刀军演武,根本不是为了炫耀武力。

    他是故意用陌刀军那刚猛无俦的近战打法,来误导自己!

    让自己以为,只要拉开距离,只要拼死一搏,就还有一线生机。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在陌刀军的背后,皇帝还藏着这样一支,以箭阵闻名天下的,真正的百战强军!

    箭雨,停了。

    包围圈,缓缓收紧。

    一个身着亮银甲,骑着一匹通体雪白无杂毛的宝马,手持一杆方天画戟的年轻将领,从军阵中,缓缓走出。

    他甚至没有戴头盔,一张英武的面庞,在火光下,俊朗得如同天神。

    可他的眼神,却比西疆的寒夜,还要冷。

    “镇西侯,郭朔?”那将领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奉陛下旨意,薛仁贵,前来为你送行。”

    薛仁贵!

    这个名字,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郭朔的头顶。

    他不是应该在北疆,防备鸿煊王朝吗?

    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里?!

    郭朔的身体,晃了晃,几乎从马背上栽下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连对方的底牌是什么,都不知道。

    “郭侯爷,别来无恙啊。”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那座被他们刚刚肆虐过的钦差大帐里传出。

    贾诩裹着狐裘,捧着那个缺了口的紫砂壶,闲庭信步般地走了出来,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冲杀,不过是一阵吹乱了他衣角的夜风。

    他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萧何,与一身杀气的霍去病。

    “老夫这壶上好的龙井,差点就被侯爷的兵,给糟蹋了。”贾诩看着满地的狼藉,一脸心疼地咂了咂嘴。

    他走到郭朔面前,那双浑浊的三角眼,在火光下,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侯爷是不是很好奇,薛将军的大军,是怎么来的?”

    郭朔死死地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陛下啊,早就料到侯爷您,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贾诩嘿嘿一笑,那笑容,比恶鬼还狰狞,“所以,在老夫离京之前,薛将军的精骑,就已经化整为零,扮作商队,分批潜入了西疆。”

    “白日里的演武,不过是开胃小菜,是唱给您手下那些兵卒听的戏。为的,就是逼您,今晚,唱出这最后一场压轴大戏。”

    “您不反,陛下还真不好找个由头,名正言顺地,将这西疆大营,从里到外,用血,好好洗一遍呢。”

    “所以啊,郭侯爷,”贾诩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像魔鬼的耳语,“说起来,您还是功臣呢。是您,亲手将这把清洗西疆的刀,递到了陛下的手里。”

    “你……噗!”

    郭朔再也忍不住,又一口心血狂喷而出。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用来钓出所有心怀叵测之人,用来整肃西疆军纪,用来给薛仁贵这支真正的王牌之师,献上“投名状”的,弃子。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在人家的剧本里,写得明明白白。

    “哈哈……哈哈哈哈……”

    郭朔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状若疯魔。

    他笑着笑着,眼泪混着血水,淌了满脸。

    “好一个泰昌皇帝!好一个贾文和!”

    他猛地止住笑,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远处的薛仁贵,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枭雄末路的决绝。

    “我郭朔,镇守西疆二十年,便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薛仁贵,可敢与我,阵前一战!”

    薛仁贵面无表情,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方天画戟。

    那意思,不言而喻。

    “杀——!!!”

    郭朔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怒吼,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像一颗燃烧的陨石,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冲向了那尊白马银甲的天神。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

    而是一道,快到极致的,银色的闪电。

    “噌!”

    金铁交鸣之声,一闪而逝。

    郭朔冲锋的身影,与薛仁贵的身影,交错而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郭朔保持着前冲的姿势,他脸上的疯狂,还未曾褪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道细细的血线,缓缓裂开。

    他的佩剑,断成了两截。

    他的身体,连同身上厚重的铠甲,也从中间,被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

    “好……快的……戟……”

    这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三个字。

    “噗通。”

    尸体,坠马。

    溅起一捧,卑微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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