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葵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林远也回过头,看向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人。
月光下,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披散,面容清冷如霜。
她的年纪看起来不大,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一潭古井,看不到底。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淡淡的银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是甄雪,不,是多阔霍!
多阔霍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从钟小葵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秦王殿下。”
她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
“您这是要去哪儿?”
钟小葵上前一步,挡在林远身前,匕首已经出鞘:
“多阔霍,你说要去天下游历,再没有回过长安,原来是为契丹效力!让开。”
多阔霍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是我的对手。”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钟小葵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袭来,整个人像被一只巨手推了一把,踉跄后退几步,差点摔倒。等她站稳时,多阔霍已经站在了“吴娇”面前,距离不过三尺。
“霍姐。”
他开口,用吴娇那细软的嗓音,却带着几分威严,
“你想怎样?”
多阔霍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秦王殿下沦落至此,倒是让人意想不到。”
她的声音依旧清清冷冷,
“不过,这样也好。”
她伸手,轻轻搭在“吴娇”的手腕上。那手冰凉如玉,触感却让林远浑身一僵——他想挣脱,可那只看似纤细的手,却像铁箍一样紧紧锁着他,纹丝不动。
“跟我走。”
多阔霍说。
“不!”
钟小葵厉声道,再次冲上来。可多阔霍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仿佛有千钧之力,钟小葵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要找她。”
多阔霍的声音依旧平静,
“也不要找耶律质舞。告诉她们,林远不会再回长安了。”
“你——”
钟小葵想说什么,可嘴唇像是被什么封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娇”看着她,又看看多阔霍,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多阔霍没有回答,只是拉着他的手,转身离去。
月光下,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钟小葵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们消失,却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时辰后,耶律尧光接到了消息——吴娇不见了。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什么?!不是让她在公主寝殿照顾质舞吗?!”
“回陛下,她……她趁乱逃了。应当是混出了皇城。”
耶律尧光的拳头狠狠砸在御案上,奏折震落一地。
“给朕追!追回来!”
侍卫们领命而去。
耶律尧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一切——
质舞突然生病,一直喊着吴娇的名字。他心软了,把吴娇送到她身边。然后吴娇就跑了。
太巧了。
他猛地睁开眼,转身就往外走。他要去妹妹的寝殿,去问个清楚——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陛下不必去了。”
耶律尧光猛地转身,瞳孔剧烈收缩。
多阔霍。
她就站在那里,一身素白的衣裙,眉心的银色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多阔霍?!”
耶律尧光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怎么在这里?吴娇呢?!”
“吴娇?”
多阔霍轻轻摇头,
“陛下,您说的那个人,我带走了。”
耶律尧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上前一步,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什么意思?!那是朕的人!你凭什么带走她!”
多阔霍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陛下,”
她的声音清清
冷冷,“那最后一枚魂核,是我给您的。”
耶律尧光愣住了。
多阔霍继续说:
“您用那枚魂核,换了她的魂。可您有没有想过,那枚魂核,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您手里?”
耶律尧光的心猛地一沉。
“您以为,这一切是您的谋划?”
多阔霍轻轻摇头,
“不。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我的安排。”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站住!”
耶律尧光冲上去,想要抓住她——可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穿过一片虚无。
多阔霍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话:
“我告诉钟小葵和耶律质舞,不要找她。她不会再回长安了,对于你?也是这句话,不要找她。”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如烟雾般消散在夜色中。
耶律尧光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被耍了。从头到尾,都被耍了。
那最后一枚魂核,那个所谓的“帮助”,那些看似巧合的一切……都是多阔霍的算计。
她用他的手,把林远变成了女人。
然后又用他的手,把林远送到了她手里。
而他,耶律尧光,契丹的皇帝,自以为运筹帷幄,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棋子。
他缓缓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远处,夜色深沉。
多阔霍拉着“吴娇”的手,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远看着她的侧脸,终于开口:
“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和耶律尧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设这个局?”
多阔霍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美得不似凡人,眉心的银色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微微闪动。
“秦王殿下,”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
“您的问题太多了。”
林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初次见面时,你就嫌弃我话多,所以才想让我变成一个唯唯诺诺的女子吗?如今,连问几个问题都不行?”
多阔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让林远永生难忘的话:
“因为,从今以后,你不再是秦王了。”
“我很想念那个说话不着调的后生,而不是整日批阅奏折,有时在书桌上趴着睡觉的秦王。”
昔日的阴山,那座见证过无数血与火的巍峨山脉,早已在当年的爆炸中被夷为平地。乱石嶙峋间,荒草萋萋,偶有野兔出没,惊起一片飞鸟。
可就在这废墟般的南面山麓,却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小屋。
木屋不大,却很结实,显然是精心搭建的。屋前有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屋后传来潺潺水声,是一条山间小溪。
傍晚时分,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小屋上,给简陋的木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屋内,“吴娇”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着——这具身子太矮,坐着的时候脚都够不着地。
她看着正在灶台前生火的多阔霍,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满是为难。
多阔霍蹲在灶前,熟练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张原本清冷的容颜多了几分柔和。
她今日穿着寻常的布衣,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哪还有半分萨满的神秘模样,活脱脱一个山间农妇。
“霍姐。”
林远开口,用吴娇那细软的嗓音唤了一声。
多阔霍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拨弄着灶火。
沉默许久后,多阔霍突然说道:
“你如今这个样子……”
“很可爱。我很喜欢。”
多阔霍看了“吴娇”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几分宠溺,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吴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
“霍姐,你为什么要我变成女人?这样很危险啊。”
“原本……”
多阔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台边开始准备晚饭,
“耶律尧光是要你和耶律质舞换魂的。以耶律质舞的底子,你用她的身体,也是一方强者,至少不会被人随意欺负。”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可惜,出了岔子,成了这么个小女人。”
“吴娇”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细瘦的手,欲哭无泪。
“不过无妨。”
多阔霍的声音柔和了些,
“我会护好你的。”
林远抬起头,看着她:
“霍姐,你怎么突然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多阔霍明白他的意思。
她沉默了片刻,从灶台上拿起一个木瓢,从锅里舀出一碗热水,走到林远面前,递给他。
“长生的是肉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样一来,你也不必承受那痛苦了。没了魃阾石,我也无法长生。这具甄雪的肉体,大概还有五十年的寿命。”
她顿了顿,在林远身边坐下,侧头看着他:
“接下来,我陪着你就好。”
“吴娇”捧着那碗热水,只觉得掌心传来的暖意,却暖不到心里。他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那张清秀的、陌生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霍姐……”
她喃喃道。多阔霍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那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宠溺,几分玩笑。
“还真可爱。”
她笑了,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这样的笑容,
“比当年那个愣头青顺眼多了。”
“吴娇”耷拉着脸,任由她捏着。那张娇滴滴的小脸上满是无辜和无奈,倒真有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多阔霍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又捏了捏,这才收回手。
“你放心不下女帝,放不下秦国,放不下很多人。”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
“可静下心来吧。该来的总会来的,天下大势,你是挡不住的。”
与此同时,阴山之巅。
一道身影伫立在乱石之间,俯瞰着山脚下那若隐若现的小屋。
伊藤健次一袭黑衣,长发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身后,几名同样黑衣打扮的人垂首而立,恭敬地等待着。
“大人。”
其中一人低声道,
“我们?”
伊藤健次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间小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意思。”
他喃喃道,
“换魂……呵呵,那魂核珍贵无比呐。”
身后的黑衣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大着胆子道:“大人,我们在中原逗留太久了。主人那边……”
“无妨。”
伊藤健次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无妨。”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间小屋上,眼中闪着幽深的光。
“再等等,主人对这秦王,很是关注呐。”
上京皇城。耶律质舞的寝殿中,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星云坐在椅子上,听完钟小葵和耶律质舞的讲述,眉头紧紧皱起。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多阔霍……”
他喃喃道,
“那个萨满?”
钟小葵点点头:
“就是她。她把殿下带走了,说殿下不会再回长安了。”
耶律质舞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她抓着李星云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
“李星云,你那么厉害,你一定有办法救夫君的对不对?求求你,救救他……”
李星云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脑中飞快地转动着。
多阔霍。萨满。换魂。魂核。
这些词在他脑中反复出现,像一团乱麻。可忽然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
他猛地站起身。
“我知道了。”
钟小葵和耶律质舞同时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李星云没有解释,只是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钟小葵追上去。
李星云头也不回:
“去找林兄。”
夜渐渐深了。小屋里,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墙上。
“吴娇”躺在床的一侧,紧紧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屋顶,毫无睡意。
身后,多阔霍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箍在怀里。那力道不大,却让人挣不开—
“吴娇”叹了口气。
这几日每晚都是如此。多阔霍非要抱着他睡,说是怕她逃走。
她知道这只是借口,以多阔霍的手段,他就算长出翅膀也飞不出这座山。可她就是要抱着,抱着睡,抱着醒,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霍姐。”
她轻声唤了一句。
身后没有回应。可那均匀的呼吸声告诉他,她醒着。
“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闷闷地说,
“把我换回去吧。”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多阔霍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慵懒:
“我不想。”
“吴娇”愣住了:
“为什么?”
“你要是换回男儿身……”
多阔霍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些,
“沾花惹草的。你知道我在漠北,听说你之前在长安的荒唐事时,有多恼火吗?”
“啊?”
她结结巴巴道,
“霍姐,你恼什么啊?”
多阔霍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一直在意你。”
“吴娇”的心猛地一跳。
“我也明白,你心里有许多人。”
多阔霍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下却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你现在这个样子……便可以只属于我。”
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将林远更深地拥入怀中。
“魂才是人的本源。”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我……要你。”
“吴娇”的身子僵住了。
“霍姐……”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别开玩笑啊。我把你当姐姐看的。”
“姐姐?”
多阔霍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苦涩。
“傻后生。”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好好睡吧。明天带你去骑马。”
“吴娇”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多阔霍忽然抓住她的肩膀,不让他翻身。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张脸已经越来越近——
“霍姐!你要干什么?!”
“吴娇”吓得浑身僵硬,用尽全力挣扎,
“我现在可是女人啊!”
多阔霍停下动作,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啾——”
她在林远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那吻很轻,很柔。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吴娇”那张还僵着的脸,忍不住笑了。
“你在怕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又不是变态。”
“吴娇”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还是结结巴巴的,“你这样……搞得我真挺怕的。”
多阔霍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睡吧。”
她轻声道,语气里满是宠溺,
“明天还要早起呢。”
“吴娇”瞪着她,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转回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身后,多阔霍的手臂依旧环着她的腰,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那怀抱很暖,暖得让人有些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