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吴娇”走进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侍女们鱼贯退出，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述里朵放下茶杯，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像两把刀子，从她脸上刮到身上，又从身上刮回脸上，仿佛要将她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听说，你是吴国的公主，那杨溥的私生女？”

    述里朵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吴娇”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嗯。”

    述里朵看着她，忽然笑了。

    “倒是个好皮囊。”

    她的目光在林远脸上流连，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怪不得尧光那么中意。”

    “吴娇”没有说话。

    “只是听说，”

    述里朵顿了顿，

    “你是那秦王的女人。尧光为了你愿意这么做，还真是……红颜祸水。”

    “吴娇”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平静：

    “我无意于此。太后若是嫌弃，可将我送回长安。”

    述里朵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此事，我可做不了主。”

    她慢悠悠道，

    “如今这契丹，是尧光说了算。”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我听说，尧光昨晚去找了你。怎么样，身子可还好？”

    “吴娇”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用吴娇那细软的嗓音冷冷回了一句：

    “既然是秦王的女人，我定然誓死不从。身子自然无事。”

    述里朵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还是个烈性子。”

    她轻轻笑了笑，也不知是赞赏还是嘲讽，

    “好了，叫你来，是问些事情。”

    接下来的时间里，述里朵问了许多问题。长安城的布防，秦国的兵力，朝中大臣的派系，女帝和几位王妃的关系，甚至林远平日里的习惯和喜好。

    “吴娇”一一作答，却答得含糊其辞。问得太细的，她便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由搪塞过去。问得太私密的，她便垂下眼帘，轻声道

    “这等事，妾身不便多言”。

    述里朵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早就听说，吴娇是吴国亡国公主，从小在秦王府长大，性情胆小怯懦，见了生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可今日一见——

    这女子谈吐不凡，应对从容，虽言语不多，可每一句都滴水不漏。那眼神，那神态，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哪里像个胆小怯懦的深闺女子？

    分明像个……

    述里朵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可能。

    那种事，怎么可能？

    可若不是……

    述里朵端起茶杯，掩饰着自己眼中的深思。

    “好了。”

    她放下茶杯，

    “今日就到这里。你先回去吧。”

    “吴娇”起身，行礼，转身离去。

    殿门合上。述里朵坐在那里，盯着那扇门，目光幽深。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意思……”

    …

    耶律尧光知晓述里朵见过“吴娇”后，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有了新的安排。

    “吴娇”被安排住在承泽殿侧的一处偏殿中。说是偏殿，其实不过是个稍大些的院子，比起秦王府那座偏僻小院也强不了多少。可对于后宫那些耳目灵通的妃子们来说，住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陛下亲自带回来的女人。

    消息传开的第二日，便有人登门了。

    “哟，这就是那位江南来的妹妹？”

    一道娇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吴娇”正坐在窗边发呆，闻言抬起头，只见几名盛装的女子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位一身绯红，珠翠满头，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吴娇”站起身，没有说话。

    那红衣女子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妒意——这女子虽然穿着素净，可那张脸确实生得好，白白嫩嫩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像是会说话。

    “果然是江南女子，生得一副好皮囊。”

    红衣女子笑了笑，回头对身后的几人道，

    “你们说是不是？”

    “可不是嘛。”

    后面一个绿衣女子接口道，语气酸溜溜的，

    “听说陛下为了她，连朝都不上了呢。”

    “可不是，有一晚还亲自去看她，醉醺醺的，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听说还是什么秦王妃呢，原来是个浪蹄子。”

    几个女子掩嘴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恶意。

    “吴娇”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红衣女子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僵。

    “妹妹怎么不说话？”

    她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捏“吴娇”的下巴，

    “可是瞧不起我们这些草原女子？”

    “吴娇”偏了偏头，躲开了她的手。

    红衣女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哟，还挺傲。”

    她冷笑一声，

    “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萧贵妃，太后的侄女，这后宫里，还没有人敢给我脸色看。”

    “吴娇”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萧贵妃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留下一句话：

    “妹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我不怪你。只是这后宫里头，规矩多得很，妹妹日后……可要小心些。”

    说完，她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

    “吴娇”看着她们消失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很快发现，他低估了这些女人的手段。

    第二日，送来的午膳是馊的。

    “吴娇”看着那碗散发着异味的饭菜，皱了皱眉，推到一边，没有吃。

    第三日，送来的衣裳少了一件——那件御寒的厚袍子不见了，只剩下薄薄的单衣。

    “吴娇L看了一眼窗外呼啸的北风，没有说话，只是把单衣裹紧了些。

    第四日，院子里用来取暖的炭火被停了。

    “吴娇”坐在冰冷的房间里，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终于意识到——这些女人不是在开玩笑。

    她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侍卫道：

    “我要见陛下。”

    侍卫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

    “陛下有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见您，您要见陛下，要么他下诏，要么，请您写封信给陛下，陛下自有定夺。”

    “吴娇”深吸一口气：

    “那我要见太后。”

    “太后不见外人。”

    “吴娇”沉默了。

    她回到屋里，坐在那张冰冷的床上，把被子裹在身上。被子也不厚，根本挡不住漠北的寒气。他缩成一团，牙齿轻轻打战。

    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得连这点寒意都扛不住。

    夜里，门被轻轻推开了。“吴娇”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往后缩。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影——是耶律尧光。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有一床厚厚的毯子。

    “老师。”

    他走进来，把东西放下，看到林远缩成一团的模样，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这么冷？炭火呢？”

    耶律尧光转身走到门口，对侍卫厉声道：

    “去问清楚，这院子的炭火谁给停了？明天之前，给我恢复如初。还有，查出来是谁干的，严惩不贷！”

    侍卫应声而去。耶律尧光回到屋里，把毯子展开，轻轻披在林远身上。那毯子很厚，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洋洋的。

    “吴娇”裹紧毯子，终于觉得好受了些。

    耶律尧光又打开食盒，端出几碟小菜和一碗热粥：

    “老师，吃点东西。我听说这几日的膳食有问题，特地让人重新做的。”

    林远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沉默了片刻，轻轻说了一声：

    “谢谢。”

    耶律尧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老师，你不用怕。”

    他在床边坐下，

    “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耶律尧光看着他，目光落在那张清秀的侧脸上。烛光下，那张脸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他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老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些女人……我会处理好的。你再忍几天。”

    “吴娇”放下碗，看着他：

    “耶律尧光，你到底想怎样？”

    耶律尧光沉默了。良久，他开口：

    “我想让你留下来。不是作为人质，不是作为工具，而是……”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而是作为我的人，可以辅佐我的人。”

    “吴娇”看着他，眼中没有波澜。

    “我是你老师。”

    “我知道。”

    “我是男人。”

    “现在是女人。”

    “我是秦王。”

    “秦王已经变成了一具空壳。”

    耶律尧光看着他，眼中涌动着复杂的光芒，

    “从这个世上消失了。现在活着的，是吴娇，是吴国的亡国公主，是我带回来的女人。”

    耶律尧光站起身，走到门口。他背对着林远，声音很轻：

    “老师，我不会强迫你。我会等，等到你愿意的那一天。”

    门开了，又合上。

    “不会强迫，明明就是强迫。”

    耶律尧光的话，让那些女人的手段收敛了几天。

    但也只是几天。第五日，“吴娇”正在屋里发呆，门被猛地推开。萧贵妃带着几个人冲进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妹妹，太后召见。”

    她看着林远，眼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请吧。”

    “吴娇”站起身，跟着她们往外走。

    她知道，这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她们没有带他去太后的寝殿，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

    “吴娇”停下脚步：

    “这不是去太后那里的路。”

    萧贵妃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妹妹真聪明。可惜，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她挥了挥手，几个粗壮的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远。“吴娇”挣扎了几下，可这具身体太弱，根本挣不开。

    她被拖进院子，按着跪在地上。

    萧贵妃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吴娇”只是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萧贵妃心里发毛。她咬了咬牙，蹲下身，一把抓住“吴娇”的头发，强迫她仰起头。

    “你这双眼睛，真让人讨厌。”

    她盯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道，

    “让人想挖出来。”

    萧贵妃被那目光彻底激怒了。

    她松开手，站起身，对那几个嬷嬷道：

    “给我打。打到她学会用正确的眼神看人为止。”

    嬷嬷们对视一眼，有些犹豫。毕竟，这是陛下带回来的人。

    “打！”

    萧贵妃厉声道，

    “出了事，我担着！”

    嬷嬷们不再犹豫，抡起巴掌，狠狠扇了下去。

    “啪！”

    “吴娇”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来。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啪！”

    巴掌一下接一下落在脸上，那张清秀的小脸很快红肿起来，嘴角的血迹越来越多。可林远始终没有求饶，没有哭泣，甚至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够了！”

    她喝道，那几个嬷嬷停下手。

    萧贵妃蹲下身，盯着“吴娇”。那张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依旧那么平静，那么……高高在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贵妃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吴娇”轻声道。

    萧贵妃被那目光吓得落荒而逃。

    “吴娇”被扔在那间偏僻的院子里，过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

    天黑下来的时候，院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人，是述里朵。

    她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个浑身狼狈、脸肿得不成样子的瘦小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萧贵妃干的？”

    述里朵走过来，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肿起的脸。“吴娇”疼得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倒是能忍。”

    述里朵收回手，看着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

    “吴娇”看着她，忽然开口：

    “太后觉得呢？”

    述里朵沉默了。她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晚的事，我会处理。萧贵妃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权当，报昔日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