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疾驰,几乎没有停歇。“吴娇”被关在狭窄的车厢里,像一件货物般随着马车的颠簸来回晃动。
她的双手被绳索勒得生疼,手腕上已经磨出了血痕。嘴里的破布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让他几次差点呕吐出来。
更要命的是,这具身体的月事还没完。
那一阵阵的腹痛如潮水般涌来,他只能蜷缩在角落,用膝盖顶着肚子,咬着牙忍着。
可即便如此,她也一声不吭——不是不想叫,是嘴被堵着叫不出来。
萧敌鲁偶尔掀开帘子看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只是笑笑,又把帘子放下。
“吴娇”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这具羸弱的身体,这持续的疼痛,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思考。
她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骂着:
述里朵,你这个老妖婆,等老子换回来,一定让你好看。
秦王府。
“女帝!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殿下被抓了,怎么办啊!”
“林远”抓着女帝的手,用林远那低沉的声音发出一连串惊慌失措的喊叫。那张属于林远的脸上,此刻满是吴娇惯有的惶恐和无措。
女帝用力甩开她的手,目光如刀:
“你和契丹有什么过节?!”
吴娇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连连摇头:
“我、我只是一个没有名分的亡国公主,从小在王府长大,从来没见过契丹人……”
女帝看着她这副模样,深吸一口气,用手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脸。
冷静。一定要冷静。
现在林远不在,她就是秦王府的主心骨。她不能慌,不能乱。
她放下手,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来人!”
几名侍女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调集所有能调集的人手,给我查!”女帝的声音冷如寒冰,
“契丹使臣的队伍走了哪条路,现在到了哪里,一个细节都不许放过!”
“是!”
侍女们退下。女帝转向耶律质舞,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质舞,你回一趟上京。”
耶律质舞眨了眨眼睛:
“回上京?”
“对。”
女帝看着她,
“你是契丹公主,是耶律尧光的妹妹。你回去,一定要把吴娇带回来。”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知道了吗?”
耶律质舞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嗯嗯!我回去一定会告诉哥哥的!哥哥最疼我了,一定会帮我的!放心吧!”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跑,发间的银铃叮当作响。
女帝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却并未舒展。
耶律尧光真的会帮忙吗?
上京皇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吴娇”被从车上拽下来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踉跄着站稳,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巍峨的宫殿和高耸的城墙——上京,契丹的都城。
周围的契丹大臣们纷纷驻足,目光落在他身上,指指点点。
“这便是那吴国的亡国公主?江南女子果然生得娇弱。”
“江南离我漠北甚远,这妮子细皮嫩肉的,不比我草原儿女。”
“如此女子最是讨人欢心。只是此人是秦王妃,陛下要她来做什么?”
“不太清楚。听说那秦王前不久把这个女人赶出王府了?若是陛下喜欢这女子……不行,有失颜面。”
大臣们议论纷纷,可落在林远身上的目光,却让他浑身不舒服。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肆无忌惮的、赤裸裸的——就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娇弱的江南女子,对于这些契丹人来说,犹如待宰的羊羔一般。
林远低下头,用吴娇那瘦小的身子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即便如此,那些目光还是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这些契丹人看他的眼神,和他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记得多年前来契丹时,那些契丹贵族对汉人女子并不怎么感兴趣,他们更喜欢草原上健硕的女子,觉得汉人女子太弱,养不活,生不出壮实的孩子。
可现在——
他听到几个年轻贵族在小声议论:
“这女子真白,跟羊奶似的。”
“听说汉人女子身子软,抱起来特别舒服。”
“要是能尝尝味道就好了……”
林远心中一沉。
这些契丹人,随着汉化越来越深,喜好也在悄然改变。他们开始喜欢柔弱女子了。
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被护卫簇拥着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可即便如此,还是出事了。
一个身形魁梧的将军突然从旁边冲出来,拦住了去路。
“站住!”
护卫们停了下来。那将军上下打量着林远,眼中闪着贪婪的光。他转头看向萧敌鲁,大咧咧地开口:
“萧敌鲁,这女人哪里抓来的?我要了。十两黄金,怎么样?”
萧敌鲁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确定?”
“确定!”
那将军拍了拍胸脯,
“我就要她,怎么样?”
萧敌鲁笑了,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好啊。这是陛下特意吩咐我们带来的。你可以去启奏陛下,问问陛下同不同意。”
那将军的脸色瞬间变了。陛下要的人?
他讪讪地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林远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与那将军擦身而过的瞬间——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伸过来,狠狠地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
“吴娇”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怒火。
可回应他的,是周围契丹贵族们的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小子,还是忍不住!”
“摸一下又怎么了?又不是他老婆!”
“汉人女子就是脸皮薄,摸一下就瞪眼,哈哈哈——”
那将军也咧着嘴笑,还冲着“吴娇”挤了挤眼,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嚣张模样。
“吴娇”咬着牙,用尽全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不能发作。不能暴露。
这具身体太弱,发作了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笑声还在继续,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背上。
大殿之上,空旷而寂静。
只有耶律尧光一人坐在御座上,手中拿着一封奏报。他看到被带进来的“吴娇”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谁?”
萧敌鲁躬身行礼:
“陛下,此事说来话长。臣已将详情写明,请陛下过目。”
他将奏报恭敬地递给耶律尧光,然后退后几步,“臣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殿门缓缓合上。
耶律尧光展开奏报,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眉头越皱越紧。
几行字看完,他抬起头,看着站在殿中央那个瘦小的、瑟瑟发抖的身影,无奈地用手扶住了额头。
“老师啊老师……”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复杂,
“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林远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耶律尧光放下奏报,站起身,慢慢走下御阶。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老师,既然事已至此,学生也不想隐瞒。”
耶律尧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站在“吴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小的身影,眼中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是中原的秦王,是天下敬仰的英雄,所以无法为契丹效力。”
他顿了顿,
“可今后,你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无依无靠、无处可去的女人。这样,便可以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了。”
“吴娇”猛地抬起头。
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
“什么?你——”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愤怒和震惊,
“这是你干的?!”
耶律尧光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抱歉了,老师。”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愧疚,“学生思来想去,只有这种办法可用。还请老师……勿怪。”
“吴娇”只觉得眼前一黑。那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眩晕,不是身体的虚弱,而是精神的重击。她整个人晃了晃,双腿发软,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耶律尧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一股温热的体香涌入鼻腔。
那是带着一丝清甜的香味。耶律尧光的手扶在那纤细的腰肢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具身子的柔软和温热。
他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这是老师,这是他尊敬了多年的老师,可这张脸,这具身体,这气息……
他猛地回过神来,松开手,后退一步。
“吴娇”踉跄着站稳,用那双含泪的眼睛瞪着他,声音都在发抖:
“你放开我!我没有你这个学生!欺师灭祖!畜生!”
耶律尧光垂下眼帘,没有看她。
“老师,留在契丹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劝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您这个样子,回了秦国又能怎么样?谁会信您?谁会认您?”
“混账!”
林远用吴娇那细弱的嗓音嘶吼道,
“把我换回去!你听到没有!把我换回去!”
耶律尧光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轻缓,却无比坚定。
“抱歉了,老师。”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用来换魂的最后一枚魂核,已经用在你身上了。此事……无力回天。”
“你——你——!”
林远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想冲上去打他,想骂他,想杀了这个欺师灭祖的畜生——可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得连站稳都费劲,只能站在那里,用那双含泪的眼睛瞪着他,浑身发抖。
耶律尧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来人。”
殿门打开,几名侍从鱼贯而入。
“将她带入宫中。”
耶律尧光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记住,除了朕,不许任何人见她。包括太后。”
侍从们躬身应是。
一名老太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吴娇”的手臂。那动作很轻,带着宫中老人特有的分寸感,既不冒犯,也不容抗拒。
“姑娘,请随老奴来。”
林远被扶着往外走。她——他——回头看了耶律尧光一眼,那一眼里,有愤怒,有不解,有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耶律尧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门缓缓合上。
空旷的大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御座,缓缓坐下。他的手扶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老师……”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对不起。”
后宫深处,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述里朵斜倚在软榻上,微微打了个哈欠。身旁的侍女见状,轻声道:
“太后,您乏了,要不要先歇息?”
“先不睡。”
述里朵摆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
“今日外面有些热闹,发生什么事了?”
侍女垂首答道:
“回太后,是陛下让人从外面带回来一位女子。听说是江南那边的,生得娇娇弱弱的。兴许……是陛下喜欢。”
“这样啊。”
述里朵挑了挑眉,随即又恢复了慵懒的神情,
“不是什么大事。”
她重新靠回软榻,闭上了眼睛。一个女子而已,儿子长大了,喜欢女人很正常。江南女子也好,草原女子也罢,不过是个消遣的玩意儿罢了。
那间被严密看守的房间里,“吴娇”正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来回踱步。
这具身体太弱,走几步就累,可他不走又静不下来。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耶律尧光那个畜生,欺师灭祖的混账,竟然敢对他下手!等他换回去,一定要,
等等,他说那魂核是最后一枚。
那他要一直这样下去?用吴娇的身体,过一辈子?
林远停下脚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桌角,大口喘气,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几名契丹侍女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衣裳、首饰、脂粉盒子,琳琅满目。
“这位公主,”
领头的那名侍女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恭敬的笑,
“陛下让我等给您送来这些衣裳。您看看,可还喜欢?”
林远定睛一看。托盘上整整齐齐叠着好几套衣裳。只有一套是素净的布衣,样式简单,颜色寡淡,看着像是寻常女子穿的。可其余的……
明艳的绯红,娇嫩的鹅黄,清雅的湖蓝——每一套都是用上好的绸缎制成,绣着精美的花纹,配着相应的首饰:金步摇、玉簪、玛瑙串、珍珠耳坠,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他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是在羞辱我吗?!”
几名侍女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江南来的公主为何突然发怒。
“这位公主,”
领头的侍女小心翼翼道,
“这些都是很好看的衣裳啊。您看,这些金饰,还有宝石,还有这玉簪,都是上好的东西,陛下特意吩咐挑的……奴婢们不懂,哪里羞辱您了?”
不懂?
她们不知道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子身体里,装着一个怎样骄傲的灵魂。她们不知道这些鲜艳的衣裙、精致的首饰,在“吴娇”眼中意味着什么——那是要将她彻底变成一个女人的宣告,是一个“你再也回不去了”的无声嘲讽。
林远指着门口,用尽全力吼道:
“出去!”
那声音又尖又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几名侍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都给我出去!把这些东西也带走!统统带走!”
侍女们慌忙捧着东西退了出去,房门在身后匆匆合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姑娘?”
是老太监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晚膳送来了,您多少用一些?”
里面没有回应。老太监叹了口气,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口,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