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国公府乱成一锅粥的消息传到宫里时，叶良玉正在梳妆台前卸妆。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间是岁月不曾磨去的英气，此刻却凝着一层寒霜。

    

    得知消息的她没有犹豫，起身便往外走。身后的宫女愣了一瞬，连忙追上去：“娘娘，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面圣。”叶良玉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御书房内，周明帝正在批阅奏折，面前堆积如山的折子让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内侍通报说叶贵妃求见时，他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但更多的，则是惊喜。

    

    “她总算是来见我了？快宣。”

    

    “是。”

    

    边上的太监连忙通传。

    

    很快，叶良玉走进御书房。

    

    对上起身朝着她走来的周明帝，叶良玉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问安，也没有绕弯子寒暄，而是双膝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膝盖跪在金砖之上，听得旁人头皮发酸。

    

    看见她这样，周明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连忙走到了叶良玉面前，伸手去扶她：“叶爱妃，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叶良玉没有动，只是抬起头看着周明帝，一字一顿地说道：

    

    “求陛下为臣妾做主。”

    

    “太子殿下私自违抗圣命，禁闭期间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出宫也就罢了，竟然为了那个女子伤了臣妾的妹妹。如今臣妾妹妹生死未卜，母亲也因为此事昏迷不醒。”

    

    “臣妾——恳请陛下为叶家做主。”

    

    听见这话，周明帝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叶良玉，眼底浮现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艰难开口说道：“良玉，你此次出宫门，便是为了此事？”

    

    叶良玉的睫毛都没有动一下，只平静说道：“陛下，臣妾母亲年岁已大，妹妹尚未及笄，父亲远在边关，家中只有两个尚未成器的弟弟，无人能撑起这一个家。”

    

    “但纵使如此，太子殿下便可如此欺辱臣妾一家吗？”

    

    “臣妾求陛下给一个公道。”

    

    她说完，深深地朝着周明帝磕了一个头，而后再未抬起头。

    

    周明帝的手缓缓收回来，负在身后。

    

    他看着叶良玉发髻里不知何时长出来的白发，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叶爱妃，”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先起来。”

    

    叶良玉没有动，她依然跪在地上，甚至也没有将头抬起来。

    

    见状，周明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叶贵妃，抬起头来！”

    

    叶良玉闻言，终于直起身，对上了周明帝的眼睛。

    

    看着眼前这张爱人的脸，周明帝冷声开口道：“若朕不处理此事，你当如何？”

    

    叶良玉依旧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的周明帝，然后说道：“陛下是天子，臣妾不过是臣子，若陛下不处理此事，臣妾也无可奈何。”

    

    “只是——臣妾身为家中长女，竟然连母亲与妹妹都无法保全，此生无颜见人，唯有以死……”

    

    “大胆！！！”周明帝没有让叶良玉继续说下去，而是怒喝一声，“叶良玉你敢！”

    

    “我为何不敢！”

    

    叶良玉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陛下不肯给我叶家一个公道，那臣妾何必苟活！”

    

    此话一出，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陛下息怒！”

    

    伺候在身边的太监看见这一幕，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吐出来，只跪在地上不断发抖。

    

    周明帝看着眼前这个跪在面前的女人，眼里怒意翻腾，但声音之中却满是痛惜，

    

    “叶良玉，你为什么要用死威胁我？你明明根本就不是这种人！你明明说过，你这一条命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你怎么能说出那等诛心之言？”

    

    面对周明帝的质问，叶良玉根本没有退缩，直白道：“敢问陛下，臣妾如今还能保家卫国吗？”

    

    此话一出，周明帝瞬间哑口无言。

    

    叶良玉继续说道：“臣妾自入宫开始，便失去了保家卫国的机会，如今别说卫国了，连家人都无法守护，那还活什么？”

    

    “你——”

    

    周明帝想要脱口而出的骂她，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是啊……

    

    被困在深宫的叶良玉被折断翅膀，什么都没有了，她除了用这条命来搏，就什么都不剩了。

    

    而把她变成这样的人，是他自己！

    

    “唉……”

    

    周明帝重重地叹了口气，眼里又是失落又是难过。

    

    半晌，他才开口道：“罢了……良玉，你终究还是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