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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光当刑部尚书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太多的人。
审过的犯人,验过的尸体,见过的穷苦人,数都数不清。
那些从小在泥地里打滚的孩子,哪个不是满手茧子、脚底粗糙?
哪个不是饥一顿饱一顿,什么树皮粗粮都能往嘴里塞?
小禾是沈家的丫鬟,是书院的丫鬟,是在外头吃了不知道多少苦的可怜人。
她伺候过人,挨过打,饿过肚子,干过粗活。她怎么可能皮肤那么好?怎么可能脚上没有茧子?
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她什么都要吃——馊饭、硬馒头、冷菜汤——牙齿怎么可能完好无损?
她应该脚底粗糙,应该牙齿磨损,应该吃饭狼吞虎咽才对!
而那些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子女,皮肤细嫩,仪态端庄,连吃饭的姿势都是从小练出来的。
他们从本质上就有太多的区别。
按道理,周延光一眼就该看穿。
可是……对女儿的爱蒙蔽了周延光的眼睛,他根本就注意不到周明珠的脚上没有茧子,没有注意到她的牙齿又白又整齐,吃饭慢条斯理,一看就是从小教过的。
可现在被人冷不丁一提醒,周延光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如果……家里的周明珠不是小禾,那……她是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延光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该不会……该不会真的是……
想到那个答案,他只觉得天塌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如纸。
陈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老爷?老爷您怎么了?您别吓老奴啊!”
周延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想起叶容音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周大人,与虎谋皮,可不是聪明人的举动。”
他想起周明珠挑食的毛病——葱姜蒜不碰,香菜不碰,羊肉不碰,稍微不合心意就皱眉。
他想起她对桃花过敏——每年春天都要他叮嘱下人别往她院子里送花。
他想起她只用那双筷子——那双说是“用惯了”的筷子。
他想起她只喝明前龙井——别的茶她尝一口就放下,说“不对”。
他想起自己为了救下这个女儿,把洛千机请进了家门。
当时的他,满心满眼都是希望这个女儿能活下来。他什么都愿意给洛千机,什么条件都愿意答应。只要能救活她,让他做什么都行。
这是他和亡妻一直期盼的女儿啊。
她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软软的,握着他的手指不放。
她娘抱着她,笑着说“你看,她多黏你”。
他那时候就想,一定要好好把她养大,给她最好的,让她做最幸福的姑娘。
可她丢了。
他找了十几年,找了无数个地方,每一次有消息都亲自去看,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他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她了,以为要带着这个遗憾进棺材了。
然后,他找到了。
他以为这是老天开眼,以为这是亡妻在天之灵保佑。
后来天牢大火,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后悔没有直接将小禾带走,而是留在了天牢里面。
明明,只要他带走了小禾,小禾就不用被毁容,不用九死一生,不用跟蛊虫融为一体。
但……万一府里这个不是小禾,而是沈玉瑶呢?
万一他拼尽全力救回来的,是杀死他亲生女儿的凶手呢?
万一他这些日子的心疼、愧疚、弥补——全都给了那个最不该给的人呢?
那他所做的一切,算什么?
周延光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脑子。
他猛地抬手捂住头,用力按住太阳穴,可那疼痛丝毫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烈。
“老爷!老爷!”陈嬷嬷吓得声音都变了,“老奴去请大夫!老身这就去——”
“不用。”
周延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中带着无望:
“嬷嬷……你方才说的那些……你再想想……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是小禾小时候命好?收养她的人家对她好?所以……所以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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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有多站不住脚。
陈嬷嬷愣住了,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周延光松开手,整个人又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不行。
不能就这么认了。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证明小禾不是沈玉瑶。
他猛地睁开眼。
对了——“沈玉瑶”的尸体!
当时天牢大火,周延光将人换出来,本就心虚,根本就没有让仵作检查。
但现在只要找到那具尸体,对比一下,就能确认身份了!
虽然过去这么久,皮肉肯定已经腐烂了,但牙齿和骨头不会那么快损坏。
沈玉瑶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她的牙齿一定保养得很好。
如果“沈玉瑶”那具尸体的牙齿没有磨损——那就说明小禾有可能是被好好对待的,他并没有认错人。
如果有磨损……
周延光不敢往下想。
他猛地站起来,把陈嬷嬷吓了一跳。
“老爷?您去哪儿?”
周延光没有回答,直奔外院。
他的步子又快又乱,几次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一路上有小厮行礼问安,他理都不理,只是闷头往前走。
到了外院,他直接推开偏房的门。
屋里坐着两个中年男人,是他的心腹——一个叫周福,跟了他二十年的老管家;一个叫周安,是他从衙门里带出来的老人,做事最稳妥。
两人正在喝茶说话,见他突然闯进来,都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老爷?”
周延光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纸。
周福最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扶住他:“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延光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那手抖得厉害,连摆手的动作都显得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周福,你现在立刻去办一件事。”
周福神色一凛:“老爷您吩咐。”
周延光看着他,一字一字道:“去乱葬岗,找一具尸体。”
周福愣住了:“尸体?什么尸体?”
“沈玉瑶。”周延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天牢大火那天烧死的,和那些犯人一起扔到乱葬岗的——沈玉瑶的尸体。”
周福的脸色变了。
他是知道沈玉瑶的,那个剥皮狂魔,那个害死无数人的毒妇。可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尸体早就……
“老爷,这都过去这么久了,那尸体恐怕早就……”
“所以我才让你去。”
周延光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他:
“不管烂成什么样,都要给我找到。尤其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牙齿!”
周福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却被周延光的眼神逼得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是,老爷。奴才这就去办。”
周延光又转向周安:
“你跟着一起去。找几个可靠的仵作,不要声张,悄悄的。找到之后,当场验,当场告诉我结果。”
周安也点头:“是,老爷。”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就往外走。
周延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此时此刻,周延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死掉的人一定要是沈玉瑶。
一定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