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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少年白马(4)
    甘蔗抱回酒肆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百里东君在前头招揽客人,准确地说,是招呼那条空荡荡的龙首街。

    整条街安静得像被人施了法,连只野猫都瞧不见。

    瑾瑜在后院酿酒。

    这天司空长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呼吸匀长,那杆新枪靠在桌边,红缨被穿堂风撩得一颤一颤。

    瑾瑜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下,火烛,二十文。

    整本账翻完,全是支出。

    进项那一栏,至今还是干干净净一个大零蛋。

    她刚把账本合上,百里东君就从外头慌慌张张跑进来。

    “瑾瑜——”

    话没说完,酒肆门口停下一辆马车。

    黑漆车顶,金纹镶边,后头跟着一队护卫,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铿锵有声。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

    右眼一道疤,从眉骨斜斜劈到颧骨,巴掌长短。他站在车边没动,只往酒肆里看了一眼。

    百里东君迎了上去。

    瑾瑜没起身。

    她顺手从袖中扯出一方薄纱,轻轻覆在脸上,只露一双眼睛。

    而后往司空长风身边靠了靠,把身形隐在他投下的影子里。

    来人进了店,落座,点酒。

    十二盏。

    “一盏二十两。”百里东君报得稳稳当当。

    那男人没说话,他身后的护卫先沉不住气:“你知道整个西南道最好喝的酒卖多少钱?”

    百里东君抬眼看他。

    “月落白,一盏十八两。”

    他顿了顿。

    “我的酒比它好喝一点。”

    护卫还想再说,那男人抬手拦了。

    他从袖中抽出两张银票,往桌上一拍。

    五百两,整整齐齐。

    百里东君低头看着那银票,没急着收。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百里东君收了银票,转身要走,却被那人叫住。

    “不急。”疤脸男人抬了抬下巴,“酒还没品。”

    百里东君站住了。

    瑾瑜在角落里看着。那人问一句,百里东君答一句,问得刁钻,答得坦荡。几轮下来,问的人反倒不好再发难了。

    一杯酒饮尽,那人的目光忽然往旁边飘。

    他看了一眼瑾瑜,面纱覆面,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他没说什么。

    手里的酒杯却朝柜台那边掷了过去。

    “那边那个店小二,”他说,“也请你喝杯酒。”

    酒杯破空而去。司空长风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酒盏飞到跟前,一只手忽然从臂弯里探出来,稳稳接住。

    他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

    他站起来。

    “……不够。”

    话音没落,人已经踏前一步,伸手就往桌上那排酒盏探去。疤脸男人本就想试他,当即出手拦阻。两人一触即发,隔着张桌子过了三四招。

    百里东君往后跳开:“你这赔钱货!别打烂我的酒!”

    没人理他。

    又拆了七八招,疤脸男人收了手。试也试过了,他没再多留,起身便走。护卫簇拥着马车辚辚而去,酒肆重归寂静。

    百里东君长出一口气,回头瞪司空长风。

    司空长风已经趴回柜台上了。

    “……他说咱卷进顾晏两家的争斗了。”他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对面是顾家的人。两日后顾家娶亲,娶的是晏家小姐。新郎官是北离八公子的四公子,顾剑门。”

    百里东君愣了愣。

    瑾瑜也听着。

    她不太清楚北离八公子是什么来头,但她听懂了,麻烦不小。

    她低头看了看账本。

    “不管怎么说,”她翻开最后一页,把那张五百两的银票夹进去,“开业到现在,总算有进账了。”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

    “说得对!”他凑过来看账本,眉开眼笑,“我的扬名天下,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那天夜里,瑾瑜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对面高楼上的动静。

    黑白两道影子像无常鬼,在夜雾里忽隐忽现。

    钢丝从楼顶射出去,绷成一道细线。

    一个举黑伞的黑衣人踩着钢丝,身形飘忽,往顾家院落去了。

    “鬼啊——!”

    百里东君僵在原地,脖子一寸一寸转回来,冲着她俩小声嘶喊。

    瑾瑜没忍住,笑了一声。

    “是人。”她说,“大逍遥境。”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齐齐顿住。

    “大逍遥?”

    瑾瑜点点头:“我刚破扶摇。这人比我高一境,而且,应该是大逍遥巅峰。”

    一听是人,百里东君那点害怕顿时没了影。

    他拽过斗笠往头上一扣,拉了拉司空长风。

    “走,去看看。”

    瑾瑜站起来。

    百里东君回头,把她按回椅子上:“瑾瑜你乖,那边危险。你在这儿等我们回来。”

    “那你们去就不危险?”

    “我啊......”百里东君理了理斗笠,往外走,“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我就去看看,有没有扬名天下的机会。”

    他跑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放心,我不轻易现身。”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雨幕里。

    瑾瑜坐在大堂,等着。

    雨下大了。

    檐角的水串成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黑衣人,衣饰眼熟,和白天顾家那拨护卫是一路的。

    他扫了一圈空荡荡的酒肆,目光落在瑾瑜身上。

    “就你一个?”他往里走,“你们掌柜呢?”

    瑾瑜没动。

    他走近两步,伸手就要拽她。

    然后他顿住了。

    穴道被封,人直挺挺杵在原地,只剩眼珠子还能转。

    瑾瑜收回手,掸了掸袖子,重新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百里东君浑身湿透,斗笠歪到一边,一进门就看见大堂正中杵着个一动不动的黑衣人。

    瑾瑜坐在旁边,一盏茶刚刚沏好。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瑾瑜!没事吧?”

    瑾瑜摇摇头:“他一进来就要找你,还要绑我。”她顿了顿,“我点住他了。交给你。”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站起身。

    “雨天潮湿,我不舒服。上去沐浴更衣。”

    百里东君愣愣地点头:“……你去,这儿我来。”

    瑾瑜上楼,进了房,反手关上门。

    她没在房里多待。

    等她在空间里泡完灵泉、换了身干爽衣裳出来,楼下的动静已经变了。

    酒肆里多了几个人。

    桌椅翻了两张,地上有碎瓷片。

    对面肉铺的大汉握着刀,面摊的老板娘站在他身侧。

    这两人她都认得。

    还有个黑衣人,站在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那一边。

    瑾瑜踏下最后一级楼梯。

    那黑衣人循声望来。

    “这里居然还有人。”他打量她一眼,“老七到底找了几个人接头?”

    百里东君已经跑过来,把她挡在身后。

    瑾瑜从他肩头看过去。

    那黑衣公子身上没有杀意。

    他身后,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被他护着。

    而对面的两个,才是该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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