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一个言而无信的糟老头子罢了。明明承诺与主人同来，却临阵退缩。啐！”

    通灵芝的声音尖利如针，刺破云海间凝滞的寂静。

    “莫要告诉俺，你是在编排老仙翁？”小精灵惊得差点从半空栽下去，那双薄如蝉翼的翅膀僵在半空，“古往今来，你是头一个以‘糟老头’相称的。这可是大不敬之罪，你晓不晓得？”

    “贪生怕死的糟老头，什么敬不敬的，他也配？”

    通灵芝啐出一口灵息，那团青碧色的雾气还未散尽，便被罡风撕得粉碎。它越想越气，身体边缘泛起一圈刺目的赤红，那是它动怒的征兆。

    “你这灵芝精，你……你，”

    小精灵气得浑身战栗，原本平稳振动的翅膀骤然失衡，身形如断线纸鸢般向下坠去。它慌忙扑腾，却越是挣扎越是颠倒，眼看就要一头扎进翻涌的墨色云海中。

    樱微微侧首。

    三千青丝如蛛网般倏然缠卷，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淡淡的月华，在昏暗天光中织就一张温柔的网。那发丝缠住小精灵的腰身，顺势一带，将它整个裹住，轻轻拉回正轨。

    “再不住口，”樱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如清风过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统统回去。”

    通灵芝急了，双臂一展，挡在樱身前：“要回它回，我不回。”

    “凭甚？”小精灵刚从发丝缠绕中挣脱，便不甘示弱地扑上来，“俺与樱生死不离。你才是多余的那个！既与俺水火不容，便趁早滚蛋，省得碍眼。”

    “无用的累赘，才更碍眼。”通灵芝啐了一口，灵息化作细小的光点溅落。

    “你说谁？谁是累赘？”小精灵双目越瞪越圆，瞳孔深处竟有怒火灼灼欲燃。它身形虽小，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你，你你，就是你！”通灵芝唾沫星子飞溅，头顶上的‘忘忧之灵草’因激动而剧烈收缩舒张，“来了也是拖累。我护主人尚且不够，难道还要分神照看你这废物？”

    “俺……不用你护！”小精灵眼中喷火，翅膀振出残影，“俺护你还差不多！区区草木成精，也敢骑在精灵头上作威作福？”

    “呵，精灵？”通灵芝斜睨过去，满脸鄙夷，“你便与那糟老头一般……”

    “闭嘴。”

    樱一声低喝，如寒潭投石，截断了未尽之言。

    那声音不大，却似有一道无形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云海翻涌，罡风骤止，连远处幽冥渊传来的万鬼嘶吼都仿佛被这一声低喝镇住了片刻。

    二灵默契地对视一眼。

    通灵芝头顶的忘忧草蔫了下去，小精灵的翅膀也停止了高频振动。它们都听出来了，那平静语调下，压着一丝真怒。

    樱很少动怒。

    在那花圃园五百年间，她对着冷月撒娇耍赖，对着老仙翁嬉皮笑脸，对着满园精怪恶作剧捉弄。可真正动怒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每一次，都与冷月有关。

    “主人莫恼，我让着它便是。”通灵芝见不得这般，忙软了声气，脑袋讨好似的蹭了蹭樱的衣袖，“您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樱，俺也是，俺也让它……你可别真生俺的气？”小精灵蹭过去，将它的脑袋贴上樱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俺就是听不得那灵芝精编排仙翁。仙翁他……他给了您护身符的。”

    樱没有说话。

    她望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裂隙，眸光沉静如古井。玄青子给她的那道金光，此刻正温温润润地悬在她眉心，像是一轮小太阳，驱散着幽冥渊渗出的阴寒之气。

    那老狐狸，明明舍不得她死，却偏要装出一副冷漠模样。

    明明可以强行拦下她，却偏要为她铺就这条金光大道。

    “他不是贪生怕死。”樱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是怕……怕亲眼看着我去死。”

    二灵俱是一怔。

    通灵芝的脑袋缓缓垂落，小精灵也停止了蹭动。它们忽然明白了，那个总是板着脸训斥人的老仙翁，那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看惯生死的玄青子，为何会在最后那一刻红了眼眶。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活着承受失去。

    恰在此时，环绕四周的金芒倏然散尽。

    那道由玄青子毕生修为铺就的金光大道，终于走到了尽头。像是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又像是老人终于松开了牵着风筝的手。

    失重感骤然袭来。

    樱身形一坠，素白的裙裾在虚空中猎猎翻飞。她没有惊慌，反而张开双臂，任由自己向那片永恒的黑暗坠去。

    “主人！”

    “樱！”

    二灵的惊呼被罡风撕碎。

    通灵芝与小精灵同时扑向她，一左一右咬住她的衣袖。它们的光芒在黑暗中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屏障，却止不住下坠的趋势……

    幽冥渊的引力，正在将她们拖向深渊。

    “抓紧了。”樱低声道，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她低头望去，看见脚下那片永恒的黑暗正在急速放大。

    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只有无数怨灵在虚空中游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那些漆黑的鬼爪从深渊中探出，像是嗅到了生魂的气息，疯狂地向上抓挠。

    而在那深渊的最深处，她感觉到了。

    那道清冽如寒潭初雪的气息。

    那疏离似孤峰冷月，却又在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温柔的……

    师父的味道。

    “我来了。”樱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任由自己坠入黑暗，任由万鬼的嘶吼在耳边炸响，任由阴煞之气如刀割般刮过肌肤。

    她不惧。

    因为她知道，在那深渊的尽头，有人在等她。

    这一回，换她来守着他。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换他一线生机。

    通灵芝与小精灵的光芒在黑暗中愈发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它们一左一右护在樱身侧，像是两颗倔强的星辰，执意要照亮她最后的旅程。

    “主人，”通灵芝的声音带着哭腔，“您真的不怕么？”

    “怕啊。”樱轻声道，“怕他不肯跟我走。怕他以苍生为念，宁愿自己魂飞魄散。怕他……怕我来得太晚。”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柔软的叹息：

    “可怕有什么用呢？”

    “没有他的仙途，不要也罢。”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们。

    而在那吞噬的瞬间，樱眉心的那道金光忽然大盛……

    玄青子的声音仿佛穿越虚空，在她识海中轻轻响起：

    “傻丫头，老夫岂能真的让你魂飞魄散？”

    “那护身符里，藏着一线生机。”

    “去找他吧。找到他，然后……”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