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轧钢厂的烟囱,叶辰已经换好白大褂,在医务室里整理药箱。娄晓娥抱着刚醒的囡囡站在门口,女儿的小手正揪着她的衣角,咿咿呀呀地哼着。
“今天囡囡醒得早,给你煮了鸡蛋,揣兜里了,记得吃。”娄晓娥把温热的布包塞进他口袋,指尖触到他手腕时,轻轻捏了捏,“听说阎家那小子昨天在车间摔了,脑子磕在机床角上,人有点傻了,你等会儿去看看?”
叶辰扣药箱的手顿了顿。阎解放,阎埠贵家的三小子,跟傻柱同岁,在锻工车间当学徒,平时看着机灵,咋会突然摔了?“严重吗?昨天咋没听说?”
“傻柱早上来送菜说的,说人被抬到宿舍了,阎埠贵两口子哭得直跺脚,你去瞧瞧,好歹是一个院的。”娄晓娥把囡囡往怀里紧了紧,“别太操心,看完早点回来。”
叶辰点点头,摸了摸女儿软乎乎的脸蛋,转身往车间方向走。
锻工车间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叶辰刚走到门口,就见阎埠贵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块脏抹布,正一下下抹着地上的血迹,脊背佝偻得像颗被晒蔫的白菜。他婆娘在旁边哭,声音被机器声撕得零零碎碎。
“三大爷,咋回事?”叶辰递过块干净手帕。
阎埠贵抬头,眼泡肿得发亮,看见叶辰,眼泪更凶了:“叶医生……解放他……他完了啊!”
“先别急,人在哪?”
“在后面宿舍,傻柱看着呢。”阎埠贵拽着他往车间后身走,步子踉跄,“昨儿个傍晚,他给冲床换模具,不知咋的脚下一滑,后脑勺正磕在床脚的铁棱上,当时就晕了,醒了之后……之后就不认人了!”
宿舍是间临时隔出来的小房,摆着两张铁架床,阎解放正坐在床沿,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个生锈的螺母,转来转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傻柱站在旁边,一脸无奈。
“解放,看谁来了?”叶辰放轻脚步。
阎解放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溜圆,像只受惊的兔子,手里的螺母“当啷”掉在地上。他盯着叶辰看了半天,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含糊地喊:“哥……吃糖……”
叶辰心里一沉。这反应,确实不对劲。他走过去,伸手想探探他的额头,刚碰到皮肤,阎解放就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咯咯笑着往床角躲,还把枕头抱在怀里当盾牌。
“昨天摔了之后做检查了吗?”叶辰问傻柱。
“拍了片子,说脑壳没裂,就是有点瘀血,可这人咋就傻了呢?”傻柱挠着头,“刚才阎大妈给他喂粥,他都不会用勺子,往鼻子里送,急得阎大妈直哭。”
叶辰蹲在阎解放面前,捡起地上的螺母,在他眼前晃了晃:“解放,这是啥?”
阎解放眨巴眨巴眼,突然伸手抢过去,塞到嘴里咬,被叶辰一把抠了出来。“不能吃,这是铁的。”他板起脸,“忘了你小时候偷吞铁钉,差点把肠子划破?”
这话是试探——阎解放十岁那年确实干过这事,还是叶辰陪着去医院取的。正常情况下,他该脸红着骂句“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此刻,他只是茫然地看着叶辰,嘴角流着口水,含糊地说:“铁……甜……”
阎埠贵正好进来,看见这一幕,腿一软差点跪下:“叶医生,你救救他啊!他要是傻了,这辈子就完了!”
“三大爷您先出去,我跟他单独待会儿。”叶辰把人劝走,关上门,宿舍里只剩他和阎解放。
他从口袋掏出娄晓娥给的鸡蛋,剥了壳,递到阎解放嘴边:“吃吗?”
阎解放眼睛一亮,张嘴就咬,蛋黄蹭得满脸都是。叶辰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越皱越紧——刚才躲他手的时候,动作灵得很;抢螺母的速度,比平时干活还快。这傻,装得有点刻意。
等阎解放吃完鸡蛋,叶辰突然说:“昨天冲床换的是三号模具吧?我记得你前儿个跟我说,那模具的固定螺丝松了,要找机修班拧拧紧。”
阎解放的咀嚼动作顿了顿,眼皮飞快地跳了一下,却还是含混地说:“螺丝……好吃……”
叶辰心里有了数。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往来的工人,慢悠悠地说:“听说昨天下午,你跟你们班长吵了一架?就因为他让你替他值夜班,你不肯,他说要给你记过。”
身后的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也难怪你不肯,你跟对象说好了,昨晚去看《地道战》的,票都买了。”叶辰转过身,盯着阎解放的侧脸,“那姑娘要是知道你傻了,估计得哭断肝肠——毕竟,她昨儿个还托我问你,彩礼能不能先欠着,等她转正了就自己挣。”
阎解放的肩膀猛地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指节泛白。
叶辰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脑震荡装傻,顶多躲个记过,可要是被厂里查出来装病,那就是骗保加旷工,直接开除。你自己掂量着办。”
这话像根针,一下刺破了紧绷的弦。阎解放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茫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懊恼,他拽住叶辰的胳膊,急声道:“叶哥你别告诉别人!我就装几天,等那老东西气消了就好!”
“我就说你没那么蠢。”叶辰甩开他的手,掏出帕子扔给他,“擦擦口水,恶不恶心?”
阎解放慌忙擦着脸,脸涨得通红:“那班长太不是东西了,上个月就让我替了三次班,这次还想让我替他陪他相好的去公园,凭啥啊?我不替就威胁我,我气不过……”
“气不过就装傻?”叶辰瞪他,“你知道你爹妈刚才在外面哭成啥样?阎大妈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阎解放的头低了下去,声音闷闷的:“我没想让他们担心……我就想躲两天,等厂里把记过的事忘了……”
“躲?”叶辰冷笑,“你当厂里是你家开的?记过档案里都有记录,躲得掉吗?再说你对象那边,你打算一直装下去?让她真以为你傻了,跟你黄了才甘心?”
这话戳中了阎解放的软肋,他猛地站起来,抓着头发:“那我咋办啊?我总不能真被记过吧?以后评先进、涨工资都受影响!”
“跟班长道歉,把夜班替了。”叶辰说得干脆,“但不是白替——让他把上个月欠你的三个夜班补回来,写个字据。他要是不答应,你就去找车间主任,把他总找借口让学徒替班的事抖搂出来,看他敢不敢记过。”
阎解放愣住了:“这……行吗?”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叶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敢装傻糊弄你爹妈,我就把你小时候偷摸拿阎大妈的钱去赌蛐蛐的事,告诉你对象。”
阎解放脸一白,赶紧点头:“我马上就去!我现在就去跟班长说!”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突然又停住,挠着头,“那……我刚才装得像吗?”
叶辰瞪了他一眼:“像个没断奶的!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阎解放嘿嘿一笑,撒腿就往外跑,刚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嘴里还没咽干净的鸡蛋黄咽下去,小声说:“谢了叶哥!”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叶辰无奈地摇摇头。这小子,跟他爹阎埠贵一个德性,爱耍小聪明,可心肠倒不坏,就是遇事总想着走捷径。
他转身往医务室走,刚到门口,就见阎埠贵和阎大妈急匆匆地跑来,阎大妈手里还提着个布包。
“叶医生!解放刚才跑车间去了,说要去上班!他是不是更傻了啊!”阎大妈急得直哭。
“不是傻了,是醒了。”叶辰笑着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糖包,“三大爷三大妈,放心吧,他没事,就是想通了,去解决问题了。”
阎埠贵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这臭小子!敢耍老子!等他回来我非打断他的腿!”嘴上骂着,眼里却泛起了泪光。
叶辰看着老两口互相搀扶着往车间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心里也松了口气。他拿起一个糖包,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这四合院的日子,就像这糖包,看着糙,里面藏着的甜,得慢慢品。
回到医务室时,阳光正好透过窗户落在药箱上,囡囡的小袜子被娄晓娥晾在窗台,晃啊晃的。叶辰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鸡蛋,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看来今天又是踏实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