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听着那笑声和铃声，忽然觉得，这串风铃，一定是有人专门挂在这里的。

    也许是住在附近的人，也许是路过的人，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他挂在这里，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让风帮他发出一点好听的声音。

    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别的痕迹。只有这串风铃，在风里轻轻地响着。

    他们在湖边待了大半天。

    魏无羡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得嘶了一声，又不肯缩回来。

    蓝忘机坐在他旁边，没脱鞋，只是静静地看着湖面。

    两个小东西在岸边跑来跑去，捡贝壳，捡石头，偶尔跑到水边摸一下水，又飞快地缩回来，乐此不疲。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魏无羡把外衫脱了，搭在旁边的石头上，只穿一件中衣，袖口挽到胳膊肘。

    他靠在蓝忘机肩膀上，眯着眼看湖面上的光。

    “蓝湛，”他忽然说，“你说这湖里有鱼吗？”

    蓝忘机看了看湖面，点头：“有。”

    “多大？”

    “不知。”

    魏无羡想了想，忽然坐起来：“下次带鱼竿来，钓两条回去。”

    蓝忘机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好。”

    竹小星听见“鱼”这个字，从远处跑过来，仰着头看魏无羡，眼睛亮亮的。

    魏无羡低头看它：“你想吃鱼？”

    竹小星拼命点头。

    竹小绿也跑过来，也拼命点头。

    魏无羡笑了：“行，下次给你们钓。”

    两个小东西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跑回去继续捡贝壳了。

    午饭是在湖边吃的。

    蓝忘机从布袋里拿出干粮和水，还有那两小罐酱。

    竹小星和竹小绿蹲在草地上，面前各摆着一小块馒头，上面抹着草莓酱，旁边还有一小撮酱菜。

    两个小东西吃得心满意足，吃完还舔了舔爪子。

    吃完饭，魏无羡靠在石头上，眯着眼晒太阳。

    蓝忘机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出门前随手揣的，讲的是各地的风物志。

    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魏无羡问。

    蓝忘机把书递给他，指着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图，是一片湖，湖边有一片树林，树林边缘有一棵大树，树上挂着一串风铃。

    图里处。湖中有鱼，味美。湖畔有林，林中多鸟。湖边有树，树上挂铃，不知何人所挂，也不知何时所挂。风过则鸣，声如笑语，闻之忘忧。”

    魏无羡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

    “碧水湖，”他说，“原来这湖有名字。”

    蓝忘机点头。

    魏无羡又看了看那幅图，又看了看远处的湖面，忽然说：“蓝湛，你说那串风铃，是什么时候挂的？”

    蓝忘机想了想，缓缓道：“很久了。”

    魏无羡点点头。

    他靠着蓝忘机，看着那串在风里轻轻摇晃的风铃，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没有人知道的。谁挂的，什么时候挂的，为什么挂的。都没人知道。

    但它就在那里。在风里响着，在阳光下闪着，在这片没人的湖边，安安静静地待了很久很久。

    等着有人来，听它响。

    他忽然想起竹小星。

    竹小星一个人住在竹林里那些年，是不是也像这串风铃一样，在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有人来，看见它刻的那些石头，听见它唱的那些歌？

    他扭头看竹小星。竹小星正蹲在湖边，和竹小绿一起往水里扔石子，看谁扔得远。

    两个小东西扔一颗就笑一阵，扔一颗就笑一阵，笑声细细的，脆脆的，和那串风铃的声音混在一起，好听极了。

    他忽然笑了。

    “蓝湛，”他说，“咱们下次来，也挂一串风铃吧。”

    蓝忘机看着他。

    魏无羡比划着：“就用咱们自己的贝壳，自己串，挂在咱们院子里。风一吹就响，好听。”

    蓝忘机想了想，点头：“好。”

    傍晚的时候，他们开始往回走。

    两个小东西玩了一天，累坏了，趴在魏无羡和蓝忘机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竹小星趴在魏无羡肩上，小爪子抓着他的衣领，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

    竹小绿趴在蓝忘机肩上，也睡着了，小爪子也抓着他的衣领，也和竹小星一样，嘴巴微微张着。

    魏无羡侧头看了看肩上的小东西，笑了。

    “蓝湛，”他轻声说，“小星睡着了。”

    蓝忘机也侧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小绿，嘴角弯了弯。

    两人放慢了脚步，走得稳稳的，不让肩上的小东西颠着。

    走到那片缓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晚霞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用最浓的颜料泼上去的。

    远处山谷里，他们的竹舍已经亮起了灯，暖暖的，小小的，像是嵌在山坡上的一颗星星。

    魏无羡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蓝湛，”他轻声说，“回家。”

    蓝忘机也看着那盏灯，点了点头。

    回到竹舍，天已经黑了。

    魏无羡把竹小星轻轻放回它的小竹屋里，蓝忘机把竹小绿也放回去。两个小东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挤在一起，继续呼呼大睡。

    魏无羡看着它们，把竹帘放下来，不让夜风吹进去。

    然后他回到檐下，靠着蓝忘机坐着。

    月亮升起来了，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石台的银辉和月光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哪道。

    那片叶子静静地躺着，叶脉里的银线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魏无羡拈起叶子看了看，底下又多了一道刻痕。

    第二十七道。最新那道刻的是一片湖，湖边有一棵大树，树上挂着一串风铃。

    湖边还有四个小人。

    两个大的，两个小的，都在看着那串风铃。

    他看着那道刻痕，忽然笑了。

    “小星刻的，”他说，“把今天的事记下来了。”

    蓝忘机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魏无羡把叶子盖回去，靠进蓝忘机怀里。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石台的银辉脉脉流淌，那两间小竹屋里传来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

    “蓝湛，”他忽然开口，“明天咱们也做一串风铃吧。”

    蓝忘机低头看他：“好。”

    魏无羡想了想，又说：“用咱们自己捡的贝壳，自己串。挂在檐下，风一吹就响。”

    蓝忘机点头。

    魏无羡又想了想，忽然笑了：“还得刻上咱们的名字。

    忘羡和小星和小绿，一家四口，一个都不能少。”

    蓝忘机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月光。

    夜深了。虫鸣渐稀，月光渐淡。

    石台上的银辉也渐渐收敛，只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

    魏无羡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点声音。

    叮当，叮当。

    很轻，很脆，像是风铃在响。

    他愣了愣，睁开眼。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那两间小竹屋里，两个小东西还在呼呼大睡。

    石台上，那片叶子静静地躺着。那坛酒，那两块石头，都安安静静的。

    叮当，叮当。

    声音又响了。

    魏无羡仔细听了听，忽然笑了。

    是风。风吹过石台，吹过那片叶子，吹过那两块石头上的刻痕，发出了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那些刻痕，原来也会唱歌。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细细的、脆脆的声音，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听着远处竹林里传来的虫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