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也许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也许是夜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带来的暖意还没散去，他一闭眼就睡沉了，连梦都没做一个。

    醒来的时候，窗纸已经透进来白晃晃的光，日头明显不早了。

    他翻了个身，发现身边是空的。

    “蓝湛？”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披上外衫往外走。

    灶台边没人，檐下也没人。

    他正要喊，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点声音。

    是蓝忘机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跟谁说话。

    魏无羡轻手轻脚地绕到后院，探头一看，差点笑出声。

    蓝忘机蹲在菜圃旁边，面前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竹小星。

    一大一小两个人，都蹲着，都盯着面前那几棵南瓜苗看。

    蓝忘机在说什么，竹小星歪着脑袋听，时不时点点头，那小模样认真极了。

    魏无羡靠在墙角，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出了声：“你们俩干嘛呢？”

    竹小星猛地回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清是他，那点紧张才褪下去，变成一点小小的、怯怯的笑。

    蓝忘机站起来，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教它种菜。”

    魏无羡走过去，在那块石头旁边蹲下。

    竹小星平时喜欢坐的那块，挨着那两块刻着小人儿的石头。

    他凑近了看竹小星，竹小星也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在日光下亮得像是藏着星星。

    “昨晚没回去？”魏无羡问。

    竹小星点点头。

    “睡哪儿了？”

    竹小星指了指那两块石头中间的空地。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堆干草，铺得厚厚的，软软的，上面还盖着一片大叶子。

    魏无羡看着那堆干草，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手，想摸摸竹小星的头，手伸到一半又顿住。

    他不知道竹小星喜不喜欢被人摸。

    竹小星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忽然自己把脑袋凑过来，在他掌心蹭了蹭。

    那触感……怎么说呢，不像是头发，更像是刚抽出来的竹笋尖尖上那层薄薄的绒毛，软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又痒痒的，一直痒到人心里去。

    魏无羡愣住了。

    竹小星蹭完，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弯弯的，像是很高兴。

    魏无羡忽然笑了。

    他轻轻揉了揉那个小小的脑袋，揉完又觉得不过瘾，又揉了揉。

    竹小星被他揉得眯起眼，那小模样，活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小动物。

    蓝忘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早饭是蓝忘机做的，很简单，白粥配馒头，还有一碟酱菜和一小碗草莓酱。

    竹小星蹲在桌边。

    它不太习惯坐凳子，觉得太高了，还是蹲着踏实。

    看着那碗草莓酱，眼睛亮得像是要发光。

    魏无羡把那碗酱推到它面前：“吃吧，都是你的。”

    竹小星看看他，又看看蓝忘机，伸出小小的手，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舔了舔。

    眯起眼。

    那小模样，和昨晚一模一样。

    魏无羡看着它，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蓝忘机：“蓝湛，它光吃这个能饱吗？”

    蓝忘机想了想，道：“不知。”

    竹小星听见他们说话，抬起头，指了指那碗酱，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拍了拍肚子，点点头。

    魏无羡愣了愣：“你是说，吃这个就能饱？”

    竹小星点头。

    魏无羡又愣了愣，忽然笑了：“那你倒是好养活。早知道就不蒸那些糯米糕了，怪费柴火的。”

    竹小星看着他，不明白“好养活”是什么意思，但知道他在笑，于是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吃完饭，魏无羡照例蹲到石台边，轻轻拈起那片叶子。

    底下又多了一道刻痕。

    第二十道。

    弯弯曲曲的，和之前那十九道挤在一起。

    但最新那道，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三个小人，一个高点的，一个矮点的，还有一个更小的，挨在一起，手拉着手。

    他看着那道刻痕，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严严实实。

    “蓝湛，”他回头喊，“你来看。”

    蓝忘机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看着那道新刻痕。

    看了一会儿，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道三个小人的痕迹。

    很轻，像是怕弄疼了石头。

    竹小星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蹲在他们旁边，也看着那道刻痕。

    它看看石头，又看看那两个人，忽然伸出小小的手，指了指那三个小人，又指了指他们三个。

    魏无羡，蓝忘机，它自己。

    魏无羡点头：“嗯，咱们三个。”

    竹小星的眼睛弯了起来。

    这天上午，他们哪也没去，就在院子里待着。

    蓝忘机把那堆竹小星送的野果又处理了一批。

    红的做酱，紫的晒干。

    魏无羡在旁边打下手，一边干活一边跟竹小星说话。

    “小星，”他问，“你一个人在那个竹林里住了多久了？”

    竹小星歪着头想了想，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

    魏无羡看不懂：“多久？”

    竹小星又比划了一下，还是看不懂。

    蓝忘机忽然开口：“它说很久。”

    魏无羡扭头看他：“你怎么看懂的？”

    蓝忘机指了指竹小星的手：“它比了很多次，说明数不清。”

    竹小星点点头。

    魏无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那你平时都干什么？”他又问，“除了刻石头，摘果子。”

    竹小星想了想，站起来，跑进竹林里。

    过了一会儿，它又跑回来，手里捧着一堆东西。

    几片形状特别的叶子，几颗颜色不一样的石子，一根长得弯弯曲曲的竹枝。

    它把那堆东西放在魏无羡面前，一件一件指给他看。

    魏无羡看了半天，明白了：“你是说，你平时就收集这些东西？”

    竹小星点头。

    魏无羡拈起那根弯弯曲曲的竹枝，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发现上面刻着东西。

    很浅的刻痕，弯弯曲曲的，像是月亮，又像是星星。

    他看了看那根竹枝，又看了看旁边那两块石头，忽然笑了。

    “你刻了那么多东西，”他说，“怎么不留着自己看？”

    竹小星歪着头看他，不太明白。

    魏无羡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我是说，你刻的那些月亮、星星、竹子，还有小人，都是给别人看的，还是给自己看的？”

    竹小星想了想，指了指那两块石头，又指了指竹林深处。

    魏无羡愣了愣，忽然明白了。

    那些刻痕，是给别人看的。

    给可能路过的人看的。给愿意看见它们的人看的。

    它一个人住在竹林里，不知道住了多少年。

    它刻那些东西，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这里有人住过。这里有人在。这里有人等过。

    魏无羡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伸手，把竹小星轻轻揽过来，揽在怀里。

    竹小星的身体很轻，很凉，像一根真的竹子，却又软软的，带着一点清晨露水的味道。

    “小星，”他轻声说，“以后不用刻给别人看了。我们天天都能看见你。”

    竹小星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它伸出小小的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那是魏无羡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小东西，是真的把他们当成了家人。

    傍晚的时候，顾沅芷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