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擦得很仔细，每一道刻纹都轻轻擦过，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泥垢都擦掉。

    那些刻纹在他手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月亮更亮了，星星更闪了，竹子更绿了，那个小人儿也更精神了。

    擦完，他退后几步，看着那块焕然一新的石头，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就好看了，”他说，“等它晚上来看，肯定高兴。”

    蓝忘机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块石头，嘴角弯了弯。

    魏无羡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着蓝忘机：“蓝湛，你说咱们要不要给它也刻点什么？”

    蓝忘机看着他。

    魏无羡指了指石头旁边那片空着的角落：“就刻在这里。刻两个小人，手拉着手，旁边写：谢谢你来。欢迎你常来看。”

    蓝忘机沉默片刻，缓缓道：“好。”

    魏无羡跑去屋里找工具，翻出一把小刀和一块磨刀石。

    他把刀磨得锋利，然后蹲在石头旁边，深吸一口气，开始刻。

    他刻得很慢，每一刀都很小心。

    他没有蓝忘机那种刻字的功夫，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比石台上那些小刻痕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他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怕弄疼了这块石头。

    蓝忘机蹲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他刻。

    先刻两个小人。

    左边的那个高一点，右边的那个矮一点。

    两个小人手拉着手，胳膊连在一起。

    然后刻字——谢谢你来，四个字，歪歪扭扭挤成一团。

    最后刻：欢迎你常来看，字太多，实在刻不下，只好刻成“欢迎你来”。

    刻完，魏无羡退后几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不太满意地摇摇头。

    “太丑了。”他说。

    蓝忘机看着那两排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两个手拉手的小人，忽然伸手，把魏无羡拉进怀里。

    魏无羡愣住：“蓝湛？”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深，很温柔，带着所有无需言说的情意。

    魏无羡被他吻得有点晕，等回过神来，蓝忘机已经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很好看。”蓝忘机说。

    魏无羡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他反手抱住蓝忘机，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蓝湛，你真好。”

    傍晚的时候，两人照例在檐下坐着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终于圆了。

    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东山上，把整个山谷都照得亮堂堂的。

    石台的银辉和月光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哪道。

    那片叶子静静地躺着，叶脉里的银线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比前几天又粗了一点，又多分了几道细小的分支。

    魏无羡拈起叶子看了看，底下又多了一道刻痕。

    第十七道。

    和之前那十六道挤在一起，弯弯曲曲的，像一群挤在窝里的小兽。

    他把叶子盖回去，又看了看旁边那块旧石头。

    月光下，那些古老的刻纹清晰可见，月亮，星星，竹子，还有那个小小的人形。

    旁边是他下午新刻的那两个小人和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在月光下也泛着淡淡的光。

    他忽然笑了。

    “蓝湛，”他靠着蓝忘机的肩膀，轻声说，“你说它今晚会来看吗？”

    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竹林，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

    魏无羡点点头，没再问。他只是靠着蓝忘机，看着那片竹林，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往上爬。

    夜深了。虫鸣渐稀，月光渐淡。石台上的银辉也渐渐收敛，只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

    魏无羡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正要拉着蓝忘机回屋睡觉，忽然听见竹林那边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风吹过竹叶，又像是脚步踩在落叶上。

    他扭头看去。

    月光下，竹林边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很矮，只到人的膝盖那么高，瘦瘦的，细细的，站在竹林边缘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看不清长什么样，只能看见两个小小的光点。那是它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魏无羡看着那个身影，忽然笑了。

    他挥了挥手，轻声说：“喂，过来看看。你的石头，我给你擦干净了。”

    那个身影动了动，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竹林里走出来。

    月光落在它身上，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瘦瘦小小的，像一根细细的竹竿。

    身上穿着不知什么做的衣服，像是树叶编的，又像是竹叶织的。

    脸很小，五官很浅，只有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它走到檐下，停在离那两块石头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它们。

    看着那块旧的，上面有它刻的月亮，星星，竹子，还有它自己。

    看着那块新的，上面有两个手拉手的小人，还有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魏无羡和蓝忘机。

    那双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样。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警惕，只有一点小小的、怯怯的……感激。

    魏无羡蹲下身，和它平视。

    “不用谢，”他轻声说，“以后想刻就刻，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这儿就是你家。”

    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点了点头。

    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然后它转身，跑回竹林里，很快就消失在月光下的竹影中。

    魏无羡站起来，看着那片竹林，忽然笑了。

    “蓝湛，”他说，“它说谢谢呢。”

    蓝忘机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片竹林，嘴角弯了弯。

    月光洒满山谷，石台的银辉脉脉流淌，那片叶子静静地躺着，叶脉里的银线忽明忽灭，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旁边那块旧石头上，那个小小的人形，在月光下好像也弯了弯嘴角。

    魏无羡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檐下看那块石头。

    晨光里，那块旧石头安安静静地待着，上面的刻纹清晰可见。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变化。

    那个小人还是那个小人，月亮还是那些月亮，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他又看了看旁边自己刻的那两个小人和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也没变。

    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他凑近了看，看了半天，忽然发现石头底座旁边，多了几个小小的东西。

    是野果。

    很小很小的野果，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红彤彤的，圆溜溜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玛瑙。

    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就摆在石头底座和地面相接的地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