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两人照例去檐下坐着。石台的银辉开始亮起来，那片叶子静静地躺着，叶脉里的银线在暮色里清晰可见。

    魏无羡拈起叶子看了看，底下又多了一道刻痕。

    第十四道。

    弯弯曲曲的，和之前那十三道挤在一起，像一群挤在窝里的小兽。

    魏无羡看着那道新刻痕，忽然笑了。

    “它倒是勤快，”他把叶子盖回去，“天天刻，也不嫌累。”

    蓝忘机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晚饭是简单的面条，配着中午剩的菜。

    魏无羡吃得心满意足，吃完还舔了舔筷子。

    吃完饭，两人照例在檐下坐着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已经快圆了，再过一天就是满月。

    月光洒下来，把整个山谷都染成温柔的银白色。

    竹林的影子落在山坡上，黑黢黢的一片，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魏无羡靠着蓝忘机的肩膀，看着那片竹林。月光下，竹林深处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蓝湛，”他轻声说，“你说它现在在吗？”

    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竹林，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

    魏无羡点点头，没再问。

    他只是靠着蓝忘机，看着那片竹林，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往上爬。

    夜深了。

    虫鸣渐稀，月光渐淡。

    石台上的银辉也渐渐收敛，只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

    魏无羡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蓝湛，回去睡吧。”

    蓝忘机点头，站起身，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魏无羡忽然回头，对着那片竹林挥了挥手。

    “喂，”他说，“不管你是谁，好好看着。看够了就回去睡觉，别老熬夜。”

    竹林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魏无羡也不在意，转身进了屋。

    这一夜，魏无羡睡得比昨晚踏实多了。

    也许是白天累着了，也许是心里有了准备，他躺下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醒来的时候，蓝忘机已经不在身边，灶房方向传来熟悉的粥香。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外走。

    走到檐下，他习惯性地蹲下，轻轻拈起那片叶子。

    底下又多了一道刻痕。

    第十五道。

    和之前那十四道挤在一起，弯弯曲曲的，像一群挤在窝里的小兽。

    魏无羡看着那道新刻痕，忽然笑了。

    他把叶子盖回去，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背后环住正在煮粥的蓝忘机。

    “蓝湛，早。”

    蓝忘机侧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温柔：“早。”

    魏无羡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它又刻了一道。”

    蓝忘机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搅粥：“嗯。”

    魏无羡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灶膛里的火光。

    火舌舔着锅底，把锅里的粥煮得咕嘟咕嘟冒泡，白气蒸腾而上，带着米香和柴火的烟气。

    “蓝湛，”他忽然说，“咱们今天去竹林里转转吧。不去边缘，往深处走。”

    蓝忘机看着他。

    魏无羡继续说：“我想看看，那东西白天躲在哪里。不一定能找到，但总得试试。”

    蓝忘机沉默片刻，点头：“好。”

    吃完早饭，两人往后山走。

    这回他们没在竹林边缘停下，而是直接走进了竹林深处。

    竹林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平时他们只在边缘活动，从来没往深处走过。

    这回一路往里，才发现这竹林大得惊人，一根根竹子笔直地伸向天空，遮天蔽日，连阳光都漏不进来多少。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魏无羡走在前面，蓝忘机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目光在四下搜寻。

    走了不知多久，魏无羡忽然停下脚步。

    “蓝湛，”他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蓝忘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前面不远处，有一小片空地，周围的竹子不像其他地方那么密，中间空出一个圆形的区域。空地的中央，有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只到人膝盖那么高，形状有点奇怪，像是被人刻意摆在这里的。

    两人慢慢走近，仔细看那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东西。

    不是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刻痕，而是真正的、有规律的刻纹。

    纹路很深，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虽然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魏无羡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纹。纹路很粗糙，硌得指尖有点疼，但他不在意，只是仔细地辨认着那些图案。

    有月亮。有星星。有竹子。还有……一个人形？

    他抬起头，看向蓝忘机。蓝忘机也在看着那些刻纹，眉头微微皱起。

    “蓝湛，”魏无羡轻声说，“这是谁刻的？”

    蓝忘机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知道。”

    魏无羡又低下头，看着那块石头。那些刻纹很古老了，边缘都被风雨磨圆了，有些地方还长着青苔。

    但那种笨拙的、用力的痕迹，还是能看得出来，刻这些纹路的人，很用心。

    他忽然想起石台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刻痕。

    那些刻痕，和这些刻纹，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他站起身，四下张望。这片空地很安静，周围只有竹子，一根一根笔直地站着，像沉默的卫兵。

    “蓝湛，”他说，“你说那个东西，是不是就住在这里？”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块石头，目光很深。

    魏无羡也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些模糊的刻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亲近。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他们。

    他伸出手，再次抚过那些刻纹。

    石头很凉，很粗糙，硌得指尖发疼。但他没有缩回手，只是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抚摸着那些模糊的痕迹。

    “蓝湛，”他忽然说，“我想把它搬回去。”

    蓝忘机看着他。

    魏无羡回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不是搬回屋里，就放在檐下，放在石台旁边。让它和咱们在一起。”

    蓝忘机沉默片刻，缓缓道：“好。”

    两人合力把那块石头挖了出来。

    石头不大，但埋得很深，像是故意栽在这里的。

    他们挖了好一会儿，才把整块石头弄出来。

    石头比看起来的要沉，两个人抬着都有点吃力。

    但他们还是把它抬回了竹舍，放在檐下，石台的旁边。

    放好之后，魏无羡累得直喘气，一屁股坐在檐下，看着那块石头。

    夕阳正好，把石头上的刻纹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模糊的痕迹在夕光里像是活了过来，月亮，星星，竹子，还有那个人形，都在对他眨眼睛。

    他忽然笑了。

    “蓝湛，”他回头对正在擦汗的蓝忘机说，“咱们这儿，越来越热闹了。”

    蓝忘机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也看着那块石头。

    石台的银辉开始亮起来，把旁边那块旧石头也笼了进去。

    旧石头上的刻纹在银辉里微微发光，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魏无羡靠着蓝忘机的肩膀，看着那两块石头，一片叶子，一坛酒，还有满院的月光。

    “蓝湛。”

    “嗯。”

    “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在石头上刻点什么？”

    蓝忘机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想刻什么。”

    魏无羡认真想了想，忽然笑起来：“刻两个小人，手拉着手，旁边写：忘羡在此，快快乐乐，过了一辈子。”

    蓝忘机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那张笑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他伸手，把魏无羡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好。”他说。

    夜深了。

    月光洒满山谷，石台的银辉脉脉流淌，那块旧石头上的刻纹在银辉里若隐若现，像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梦。

    竹林深处，一片寂静。

    但那双眼睛，今夜没有出现。

    也许它知道，那块石头，已经找到了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