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眨眨眼:“蓝湛,这是你们蓝氏的《清心曲》?怎么听着这么……这么……”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蓝忘机替他补上:“清冷。”
“对对对,清冷,”魏无羡点头,“听着就觉得心里静下来了,什么烦心事都想不起来。”
蓝忘机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瞳里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魏无羡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小时候每天都要唱这个?”
“嗯。”
“唱了多少年?”
“自识字起,至……离家。”
魏无羡算了算,那得有十几二十年。
他咂咂嘴:“怪不得你身上那股清冷的味儿,原来是小时候唱曲子唱出来的。”
蓝忘机没接话,只是伸手,把他头发上沾到的一片枯叶拈下来。
魏无羡由着他拈,等他拈完了,忽然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蓝湛,我喜欢听你唱。以后有空多唱唱给我听。”
蓝忘机侧头看他,目光落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
半晌,他点头:“好。”
魏无羡笑起来,拉住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两人的影子被日光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回到竹舍,日头已经偏西。
魏无羡把竹筐提到井边,打水开始洗草莓。
这回的草莓比上次的野莓好洗多了,个头大,果皮紧实,不那么容易破。
他把草莓一颗一颗放进水里,轻轻搅动,水很快就染成了浅浅的粉色。
蓝忘机去灶台边准备熬酱要用的东西。
铜锅,木铲,冰糖,还有装酱的罐子。
他把罐子用沸水烫过三遍,又用软布仔细拭干,整整齐齐码在灶台边上。
魏无羡洗好草莓,沥干水,端过来。
蓝忘机已经在灶膛里生起火,干枯的松枝被火舌舔舐,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铜锅架在灶上,锅底很快就热了。
魏无羡把第一批草莓倒进锅里,拿木铲轻轻翻动。
草莓受热,果皮迅速皱缩,汁水渗出来,在锅底积成浅浅一层,颜色从朱红渐变为深红,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
那股酸甜的香气瞬间炸开,混着柴火烟气,暖融融的,把人整个包裹进去。
他翻了一会儿,蓝忘机接替他的位置,让他去加糖。
魏无羡从罐子里取出冰糖,还是上次那种老冰糖,半透明,琥珀色,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放进小石臼里,不紧不慢地捣。
石杵撞上冰糖,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冰糖渐渐碎裂,先是成片,再成块,最后成细碎的晶粒,在臼底铺成薄薄一层,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光。
他把糖粉倒进锅里,蓝忘机加快搅拌的速度,让糖迅速融化,与草莓汁充分交融。
糖分渗进每一颗草莓的裂痕,甜与酸在高温里厮杀又和解,最终融成一种全新的、层次丰富的味道。
魏无羡凑近锅边深吸一口气,满足地眯起眼:“好香。蓝湛,你说草莓酱和野莓酱哪个好吃?”
蓝忘机想了想,道:“不同。”
“怎么不同?”
“野莓酱酸些,草莓酱甜些。”他顿了顿,“都好。”
魏无羡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说:“那以后咱们多做几种,樱桃酱,杏子酱,桃子酱,每种都做一罐,想吃哪个吃哪个。”
蓝忘机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好。”
熬酱是个细致活。
火不能太大,太大容易糊底;
搅不能停,停了果胶就结得不匀。
魏无羡搅累了,蓝忘机接手;
蓝忘机胳膊酸了,魏无羡又接回来。
两人就这样交替着,守着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酱红,从午后守到日头西斜。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他们各自半张脸,光影在眉眼间跳跃,把寻常的动作也染上几分温柔。
魏无羡偶然抬头,正对上蓝忘机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静,像夜穹最深处的星子,沉默地、长久地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蓝湛。”
“嗯。”
“我今天很开心。”
蓝忘机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魏无羡想了想,道:“摘草莓很开心,洗草莓很开心,熬酱也很开心。听你唱歌很开心,跟你说话很开心,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待着也很开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日子可以这样过。每天都一样,又每天都不一样。没有大事,全是小事。但每一件小事,都让我觉得……”
他没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蓝忘机放下木铲,转过身,认真看他。
火光在他脸上明灭,将那双浅色的眼瞳映得格外深邃。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稳,一字一字像落在玉盘上:“我也是。”
魏无羡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他往后撤,笑嘻嘻地说:“这是谢礼,谢谢你今天陪我。”
蓝忘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漾着笑意,也漾着一点别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回来,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更深的吻。
这个吻带着草莓的甜香和柴火的烟气,带着日光的暖意和夜风的清凉,带着两个人之间无需言说的所有情意。
魏无羡被他吻得有点晕,等回过神来,蓝忘机已经放开他,继续搅锅里的酱了。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捂住脸,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蓝湛,”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你真的是……”
蓝忘机没看他,嘴角却弯着。
等锅里的酱熬好,天已经快黑了。
两人把酱装进罐子里,封好口,放进寒玉匣。两大罐草莓酱并排躺着,红彤彤的,像两团凝固的晚霞。
魏无羡看着那两罐酱,忽然说:“蓝湛,咱们明天做什么?”
蓝忘机想了想,道:“你想做什么。”
魏无羡认真想了想:“去后山转转?上次那条路修好了,还没走遍呢。说不定还能再找点好吃的。”
“好。”
“或者去溪边钓鱼?我看那几条小鱼挺肥的。”
“也可。”
“再或者……”魏无羡眨眨眼,“就在家待着,什么都不做,就跟你待着。”
蓝忘机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藏了星子。
他伸手,把魏无羡被灶火熏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在耳廓边沿停留了片刻。
“都好。”他说。
魏无羡笑起来,拉住他的手,往檐下走。石台已经亮起来了,银辉脉脉流淌,那片叶子静静地躺着,叶脉里的银线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他蹲下,轻轻拈起叶子。
叶子底下,又多了一道刻痕。
第十一道。
弯弯曲曲的,和之前那十道挤在一起,像一群挨挨挤挤的小孩子。
魏无羡看着那道新刻痕,忽然笑了。
他把叶子盖回去,盖得比之前更轻,然后站起来,跑向正在等他的蓝忘机。
“蓝湛,走,看月亮去。”
两人并肩坐在檐下,看月亮从东山慢慢升起。
今晚的月亮比昨晚又圆了一点,再过几天就是满月了。
月光洒下来,把整个山谷都染成温柔的银白色。
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竹林的影子落在山坡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魏无羡靠着蓝忘机的肩膀,忽然说:“蓝湛,你说那个节点,它现在在干什么?”
蓝忘机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也在看月亮。”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它也会看月亮?它不是在地底下吗?”
蓝忘机想了想,道:“地脉深处,亦有自己的月相。只是我们看不见。”
魏无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它看见的月亮,和咱们看见的一样吗?”
“或许不同。但都是月亮。”
魏无羡想了想这句话,忽然觉得很有道理。
他往蓝忘机怀里又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蓝湛。”
“嗯。”
“明天见。”
蓝忘机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轻得像月光。
“明天见。”
夜深了。
虫鸣渐稀,月光渐淡。石台上的银辉也渐渐收敛,只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像薄雾笼着水面。
那片叶子静静地躺着,叶脉里的银线偶尔闪烁一下,像是在做一个长长的、长长的梦。
远处,竹林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是风吹过的声音,又像是脚步踩在落叶上。
那道身影停在竹林的边缘,没有再往前走。
它就那么站着,隔着夜色,隔着月光,隔着满山谷的静谧,望着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竹舍。
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转过身,消失在竹林深处。
竹舍里,魏无羡翻了个身,往蓝忘机怀里又钻了钻。
蓝忘机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两人谁都没有醒。
只是睡梦中,魏无羡后背上那枚星契纹,忽然微微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