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蓝忘机怀里,身上盖着两条毯子。
一条是他们夜里盖的那条,另一条不知什么时候加上的,更厚实些,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像是从箱子里新取的。
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竹梢漫过来,落在檐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一团暖融融的橘色。
蓝忘机倚着廊柱,头微微低垂,呼吸绵长均匀,显然也睡着了。
魏无羡没动,就那么窝在他怀里,眯着眼看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晨光从侧面落在蓝忘机脸上,把他半边轮廓镀成浅金色。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睡颜比醒着时柔和许多,没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倒显出几分不设防的少年气。
魏无羡看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蜻蜓点水。
亲完他往后撤,正对上蓝忘机睁开的眼睛。
四目相对。
魏无羡被抓了个正着,却理直气壮得很,不但不躲,还往他怀里又蹭了蹭,笑嘻嘻地说:“早啊,含光君。”
蓝忘机低头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朦胧,很快就被笑意取代。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把他睡得翘起来的一缕呆毛按下去,按下去又翘起来,他又按了按。
魏无羡由着他按,等他玩够了才问:“昨晚看见了吗?”
蓝忘机手上动作顿了顿,点头。
“真的?”魏无羡眼睛一亮,整个人从他怀里坐起来,“怎么刻的?是什么在刻?叶子真的会动?”
蓝忘机也跟着坐起身,理了理被他蹭乱的衣服,不紧不慢地把昨晚看见的一一说来。
楸叶自己挪开,银辉凝聚成丝,划过石面,留下两道新痕,然后叶子自己挪回去,盖住。
魏无羡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听完半晌没说话,只是扭头盯着石台上那片依旧静静躺着的叶子。
“它……自己会动?”他声音有点飘,“像精怪那样?”
蓝忘机摇头:“不像。没有灵智,更像是……本能。像含羞草被触碰时会收拢叶子,像向日葵会转向太阳。”
魏无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站起来,走到石台边蹲下,凑近那片叶子,小声说:“喂,你昨晚又刻了两道,我还没谢谢你呢。”
叶子当然没有反应,安安静静地躺着,叶脉里的银线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魏无羡也不恼,轻轻拈起叶子,露出底下那些刻痕。
九道了。
昨晚还是八道。
不,昨晚他睡前是六道,蓝忘机看见刻了两道,变成八道,现在又多了一道?
他数了又数,确实是九道。
弯弯曲曲的,挤在石台边缘那片小小的角落里,像一窝刚出生的小虫子挤在一起取暖。
“蓝湛,”他回头喊,“你不是说昨晚刻了两道吗?”
蓝忘机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也数了一遍。
确实是九道。
他昨晚亲眼看见刻了两道,加上之前的六道,应该是八道。
现在多了一道。
“后半夜。”他说。
魏无羡点点头,把叶子盖回去,坐在地上,托着腮看着那片叶子,忽然笑了。
“蓝湛,你说它是不是趁咱们睡着了偷偷加班?”
蓝忘机看他。
“就是嘛,”魏无羡比划着,“白天睡觉,晚上干活,趁主人不注意多刻几道,像那种偷懒的工匠,白天磨洋工,夜里赶工期。”
蓝忘机没接话,嘴角却弯了弯。
魏无羡又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跑进屋拿出那张纸和炭笔。
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三天,然后在湛看见的,一道是偷偷刻的。
他把纸叠好,揣进怀里,拍了拍,心满意足。
“蓝湛,今天吃什么?”
蓝忘机站起身,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道:“你想吃什么。”
魏无羡想了想:“昨天剩的笋还有吗?”
“有。”
“那就吃笋。用昨天那种做法,凉拌。再煮点粥,放那个竹荪,咸粥。”
蓝忘机点头,转身往灶台走。魏无羡跟在后头,絮絮叨叨地说昨天那个凉拌面好吃今天能不能再吃一顿晚上要不要炖个鸡汤。
蓝忘机一边生火一边听,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灶膛里的火光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早饭是竹荪咸粥配凉拌笋片,还有一碟酱姜丝和一碟新做的野莓酱。
魏无羡喝了两碗粥,吃了半盘笋,把最后一点酱抹在馒头上塞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吃完饭,两人照例去后山转了一圈。
今天的任务是把前几天砍的柴火收回来。
前几日下了场雨,柴火淋湿了,晾了几天,现在应该干了。
柴火堆在半山腰一处避风的石崖下,两人一根一根搬回竹舍后院,码成整整齐齐的一垛。
搬柴是个力气活,魏无羡搬了几趟就开始冒汗,把外衫脱了搭在柴垛上,只穿一件中衣,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精瘦有力的小臂。
他搬一根,扔给蓝忘机,蓝忘机接住,码好。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扔一个接,像演杂耍。
“蓝湛,接住了!”魏无羡把一根粗柴抛过去,力道大了点,柴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蓝忘机伸手,稳稳接住,看也不看,顺手码进柴垛。
魏无羡又抛一根,这回更歪,直接往蓝忘机左边飞去。
蓝忘机侧身,单手接住,扔给右手,码好。
魏无羡再抛一根,这回往他身后扔。蓝忘机头也不回,反手一捞,柴就落在掌心。
“蓝湛!”魏无羡叉腰站在柴堆边,“你背后长眼睛了吗?”
蓝忘机看他一眼,淡淡道:“没有。”
“那你怎么接住的?”
“听风声。”
魏无羡愣了愣,忽然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他笑够了,走过来,一把抱住蓝忘机,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蓝湛,你怎么这么厉害。”
蓝忘机由他抱着,一只手还拿着柴,另一只手抬起,在他后背拍了拍,像哄小孩。
搬完柴,日头已经升到正中。
两人回去简单吃了午饭,下午又去菜圃里忙活了一阵。
除草,浇水,搭新的瓜架。
魏无羡种的那几棵南瓜长势喜人,藤蔓爬得到处都是,开出几朵黄澄澄的花,招来一群蜜蜂嗡嗡嗡地绕。
“蓝湛,你看这个!”魏无羡指着其中一朵花,“是不是要结瓜了?”
蓝忘机凑近看了看,点头:“嗯。雌花。”
“你怎么知道是雌花?”
蓝忘机指了指花蒂后面那个小小的、圆鼓鼓的东西:“这个。结了果的就是雌花。”
魏无羡恍然大悟,蹲在那朵花前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蓝忘机:“蓝湛,你连种菜都懂。”
蓝忘机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书上有。”
“那我也看书,怎么没记住?”
蓝忘机想了想,认真道:“你翻书太快。”
魏无羡噎住,想反驳,发现自己好像确实翻书很快。
每次看那些天机阁送来的典籍,他都是哗哗哗翻过去,看个大概就扔一边。
蓝忘机却是一页一页慢慢看,看完还能记住。
他有点心虚,小声嘟囔:“翻得快怎么了,翻得快也是看。”
蓝忘机没戳穿他,只是伸手,把他发顶沾到的一片瓜叶拈下来。
傍晚时分,两人坐在檐下歇息。
夕阳已经把天边染成绚烂的橘红,再过一会儿就要落山了。
石台上的那片叶子还静静地躺着,在夕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魏无羡靠着蓝忘机的肩膀,忽然说:“蓝湛,你说那片叶子,它为什么要刻那些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