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任由魏无羡靠着,一只手稳稳扶着他后腰,怕他笑过头栽下去。
等魏无羡终于笑够了,抬起脸,眼角沁出一点水光,他用指腹抹了,还是忍不住弯着唇角:“蓝湛,你是被谁教的?你这情话是跟谁学的?哪家的话本子?能不能借我看看?”
蓝忘机平静地吃面:“无人教。”
“那你自学成才?”魏无羡凑近,盯着他耳朵尖,“让我看看红没红——哎,红了!”
蓝忘机侧过脸,不让他看。
魏无羡偏要凑过去,两人在檐下你躲我追,最后以蓝忘机放下筷子,握住他两只手腕告终。
“面凉了。”蓝忘机说。
魏无羡低头,他碗里的面果然已经坨了。
他毫不在意,低头稀里呼噜连汤带面扒完,最后把碗底最后一颗葱花也夹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吃完早饭,日头已经升到竹梢。
魏无羡把碗筷收去井边洗,蓝忘机开始收拾灶台。
他把剩下的面团用湿布包好,放进寒玉匣冷藏,又把汤罐重新盖上,留着晚上做夜宵。
案板上的面粉被仔细扫进小碟,留着下次和面时用。
这是魏无羡规定的,他说这叫“开源节流,持家有道”。
蓝忘机每次听他说这话,都不置可否,却每次都照做。
魏无羡洗好碗回来,甩着手上的水珠,在檐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蓝湛,咱们今天把后山那条小径修一修吧?”
蓝忘机看他:“哪条。”
“就上次去摘莓子那条,靠近溪边那段,不是有几块石头松动了吗?昨天我踩上去差点滑一跤。”
魏无羡比划着,“趁现在天好,把那些松动的石头重新垫一垫,以后下雨也不怕。”
蓝忘机点头:“好。”
两人各自去换衣裳。
魏无羡翻出一件藏青色的旧衫子,料子耐磨,袖口和下摆都有几处补丁。
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过。
他不以为意,套上就往外走,路过蓝忘机房门时,看见蓝忘机也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玄色,窄袖,腰间系着同色的细带,把整个人衬得愈发挺拔。
魏无羡吹了声口哨:“蓝二公子,这是要去修路还是去赴宴?”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他发间拈下一片昨晚沾上的枯叶。
后山的路他们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不会迷。
那条靠近溪边的小径是去年秋天被山洪冲坏的,几块铺路的青石移位,露出底下松软的泥土,下雨天踩上去就是一个坑。
两人一直说要修,总被别的事耽搁,拖到现在。
蓝忘机从工具棚里翻出锄头、铲子和一捆麻绳。
魏无羡蹲在溪边,把那几块移位的青石一块块拖出来,放在岸上,用溪水冲洗干净。
石头被冲刷得光滑,表面覆着薄薄的青苔,滑不留手。他洗着洗着,忽然“咦”了一声。
“蓝湛,你看这个。”他举起一块石头,指着石面上几道浅浅的纹路。
蓝忘机走近,蹲下身细看。
那是几道不规则的刻痕,像被水流千万年冲刷形成的天然纹理,又像……某种有意的、稚拙的刻画。
纹路隐约形成一个弧形,边缘有断点,看不出原本想画什么。
“这是谁刻的?”魏无羡翻来覆去地看,“不像天机阁那些人留的记号,也不像咱们来过的人。难道是山里的猎户?”
蓝忘机接过石头,指尖沿着纹路轻轻描摹。
半晌,他道:“很旧了。”
“有多旧?”
“至少数年。”他顿了顿,“或是更久。”
魏无羡沉默了一瞬,把那块石头单独放在一旁,没有和其他石头堆在一起。
他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洗下一块,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些。
蓝忘机在修路的地方开挖。
他用锄头把松动的泥土刨松,铲去碎石和草根,再填进新土,用铲背拍实。
他干活的时候话极少,动作利落高效,每一锄、每一铲都落得精准,仿佛不是在修一条山间小径,是在按图纸施工。
魏无羡洗好石头,走过来接手挖土的活。
他把锄头抡得虎虎生风,几下就刨出一大片,泥土溅到裤腿上也不在意。
蓝忘机跟在后头,把他刨松的土拍平、压实,再把洗净的青石一块块铺回去,用木槌敲实。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魏无羡把外衫脱了,只穿一件中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精瘦有力的小臂。
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颌凝成水珠,滴落在刚铺好的青石上,啪的一声,很快就渗进石缝里。
蓝忘机从怀里掏出帕子,递过去。
魏无羡没接,直接把脸凑过去。
蓝忘机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拿着帕子,仔细替他擦汗。
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尖,再到下颌,每一处都擦得细致。
魏无羡闭着眼,由着他擦,嘴角弯着,活像一只晒太阳的懒猫。
“好了。”蓝忘机收回帕子。
魏无羡睁开眼,眨巴眨巴:“还有呢。”
蓝忘机看他。
魏无羡指了指自己后颈:“这儿,汗流进去了,痒。”
蓝忘机把帕子翻到干净的那面,覆在他后颈,轻轻按了按。
那只手隔着薄薄的帕子,温度传过来,不烫,却灼得魏无羡缩了缩脖子。
“痒。”他小声说,声音有点闷。
蓝忘机收回手,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他没问还痒不痒,只是蹲下身,继续敲下一块石头。
魏无羡蹲在他旁边,也不干活了,就看着他敲。
“蓝湛。”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个刻石头的人,后来去哪儿了?”
蓝忘机手上动作没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知。”
魏无羡拿起旁边那块有刻痕的石头,放在掌心,轻轻摩挲着那些模糊的纹路。
阳光照在石面上,那些浅浅的刻痕像是会呼吸似的,随着光线的移动,忽深忽浅。
“也许是个小孩,”他说,“大人不会刻得这么歪歪扭扭。可能是以前住在这山里的人家的小孩,放了牛,没事干,就在石头上画画。”
他顿了顿,又道:“也许这个小孩后来长大了,离开这里去了别的地方,娶妻生子,再也没回来。这块石头就一直躺在这儿,下雨被冲走,天晴又露出头,等了好多年,被咱们捡到了。”
蓝忘机放下木槌,侧头看他。
魏无羡笑了笑,把石头放回原位,用新土仔细培好,再用木槌敲实。
他敲得很轻,像怕弄疼了什么。
“这样也好,”他说,“这石头又回到路上了。以后有人走这条路,会踩到它。它就不是孤零零的了。”
蓝忘机看着他把那块石头铺得比别人都更稳当,边缘还特意多垫了些细土。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魏无羡沾到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开,动作很轻,指腹在鬓角停留了片刻。
日头从正中渐渐西斜,小径也修到了尽头。
最后一块石头铺好,魏无羡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完工!”他看着眼前平整坚实的路面,满意地叉腰,“蓝湛你看,咱们俩这手艺,以后开个修路铺子也饿不死。”
蓝忘机把工具收拢,捆好,提在手里:“不会。”
魏无羡故意问:“又不会?修路铺子也不开,果酱铺子也不开,你到底想开什么铺子?”
蓝忘机侧头看他,日光在他眉眼间镀上薄薄一层金边。
他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
魏无羡追上去:“哎你说嘛,你想开什么铺子?我也入个股,以后分红——”
“你。”蓝忘机忽然停下脚步。
魏无羡差点撞上他后背,堪堪刹住:“啊?”
蓝忘机回身,低头看他。
逆光中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瞳,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亮得像藏了星子。
“只开有你入股的铺子。”他说。
魏无羡愣在原地。
蓝忘机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履平稳,衣袂微动,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寻常对答。
魏无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感到耳朵尖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蓝湛,想说你给我站住你把话说清楚,想说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又在逗我。
但他什么都没喊出来。
他只是加快脚步追上去,与蓝忘机并肩。
走了几步,又往他那边挤了挤,肩膀蹭着肩膀。
蓝忘机没躲,任由他挤着,步伐放慢了些。
两人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光拉得很长,几乎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回到竹舍,夕阳已经将半边天烧成绚烂的橘红。
魏无羡去井边打水洗脸,蓝忘机把工具放回棚里,又去檐下查看石台和酒坛。
一切如常。
石台纹路稳定,酒坛灵胚呼吸平稳。他又用灵识探了探地底深处,那道星痕依旧沉寂,像沉睡的巨兽,只有极偶尔的脉搏跳动,微弱而绵长。
他把灵识收回来,正要去帮魏无羡准备晚膳,忽然顿住。
石台边缘,那片今晨还空无一物的青石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叶子。
很普通的叶子,楸树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正面深绿,背面泛着银白。
大概是风从后山吹来的,落在石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蓝忘机正要伸手拈起,却看见那片叶子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他把叶子拨开。
石台边缘,那片原本光洁无纹的青石上,多了一道刻痕。
很浅,很新,像是刚刚刻上去的。
纹路很短,只有半寸来长,弯弯曲曲,不成形状,像一个人刚开始学写字,手抖着落下的第一笔。
蓝忘机蹲下身,指尖轻轻触上那道刻痕。
还留着新鲜的、石粉的粗粝感。
他抬起头,看向井边正弯腰洗脸的魏无羡。
夕阳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红,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进衣领。
他似乎感应到蓝忘机的目光,偏过头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蓝湛,晚上吃什么?”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片叶子重新盖在刻痕上,像替一个尚未完成的心愿遮风。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井边。
“吃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