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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8章 修了一条路,刻了一块石
    蓝忘机任由魏无羡靠着,一只手稳稳扶着他后腰,怕他笑过头栽下去。

    等魏无羡终于笑够了,抬起脸,眼角沁出一点水光,他用指腹抹了,还是忍不住弯着唇角:“蓝湛,你是被谁教的?你这情话是跟谁学的?哪家的话本子?能不能借我看看?”

    蓝忘机平静地吃面:“无人教。”

    “那你自学成才?”魏无羡凑近,盯着他耳朵尖,“让我看看红没红——哎,红了!”

    蓝忘机侧过脸,不让他看。

    魏无羡偏要凑过去,两人在檐下你躲我追,最后以蓝忘机放下筷子,握住他两只手腕告终。

    “面凉了。”蓝忘机说。

    魏无羡低头,他碗里的面果然已经坨了。

    他毫不在意,低头稀里呼噜连汤带面扒完,最后把碗底最后一颗葱花也夹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吃完早饭,日头已经升到竹梢。

    魏无羡把碗筷收去井边洗,蓝忘机开始收拾灶台。

    他把剩下的面团用湿布包好,放进寒玉匣冷藏,又把汤罐重新盖上,留着晚上做夜宵。

    案板上的面粉被仔细扫进小碟,留着下次和面时用。

    这是魏无羡规定的,他说这叫“开源节流,持家有道”。

    蓝忘机每次听他说这话,都不置可否,却每次都照做。

    魏无羡洗好碗回来,甩着手上的水珠,在檐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蓝湛,咱们今天把后山那条小径修一修吧?”

    蓝忘机看他:“哪条。”

    “就上次去摘莓子那条,靠近溪边那段,不是有几块石头松动了吗?昨天我踩上去差点滑一跤。”

    魏无羡比划着,“趁现在天好,把那些松动的石头重新垫一垫,以后下雨也不怕。”

    蓝忘机点头:“好。”

    两人各自去换衣裳。

    魏无羡翻出一件藏青色的旧衫子,料子耐磨,袖口和下摆都有几处补丁。

    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过。

    他不以为意,套上就往外走,路过蓝忘机房门时,看见蓝忘机也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玄色,窄袖,腰间系着同色的细带,把整个人衬得愈发挺拔。

    魏无羡吹了声口哨:“蓝二公子,这是要去修路还是去赴宴?”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他发间拈下一片昨晚沾上的枯叶。

    后山的路他们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不会迷。

    那条靠近溪边的小径是去年秋天被山洪冲坏的,几块铺路的青石移位,露出底下松软的泥土,下雨天踩上去就是一个坑。

    两人一直说要修,总被别的事耽搁,拖到现在。

    蓝忘机从工具棚里翻出锄头、铲子和一捆麻绳。

    魏无羡蹲在溪边,把那几块移位的青石一块块拖出来,放在岸上,用溪水冲洗干净。

    石头被冲刷得光滑,表面覆着薄薄的青苔,滑不留手。他洗着洗着,忽然“咦”了一声。

    “蓝湛,你看这个。”他举起一块石头,指着石面上几道浅浅的纹路。

    蓝忘机走近,蹲下身细看。

    那是几道不规则的刻痕,像被水流千万年冲刷形成的天然纹理,又像……某种有意的、稚拙的刻画。

    纹路隐约形成一个弧形,边缘有断点,看不出原本想画什么。

    “这是谁刻的?”魏无羡翻来覆去地看,“不像天机阁那些人留的记号,也不像咱们来过的人。难道是山里的猎户?”

    蓝忘机接过石头,指尖沿着纹路轻轻描摹。

    半晌,他道:“很旧了。”

    “有多旧?”

    “至少数年。”他顿了顿,“或是更久。”

    魏无羡沉默了一瞬,把那块石头单独放在一旁,没有和其他石头堆在一起。

    他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洗下一块,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些。

    蓝忘机在修路的地方开挖。

    他用锄头把松动的泥土刨松,铲去碎石和草根,再填进新土,用铲背拍实。

    他干活的时候话极少,动作利落高效,每一锄、每一铲都落得精准,仿佛不是在修一条山间小径,是在按图纸施工。

    魏无羡洗好石头,走过来接手挖土的活。

    他把锄头抡得虎虎生风,几下就刨出一大片,泥土溅到裤腿上也不在意。

    蓝忘机跟在后头,把他刨松的土拍平、压实,再把洗净的青石一块块铺回去,用木槌敲实。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魏无羡把外衫脱了,只穿一件中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精瘦有力的小臂。

    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颌凝成水珠,滴落在刚铺好的青石上,啪的一声,很快就渗进石缝里。

    蓝忘机从怀里掏出帕子,递过去。

    魏无羡没接,直接把脸凑过去。

    蓝忘机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拿着帕子,仔细替他擦汗。

    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尖,再到下颌,每一处都擦得细致。

    魏无羡闭着眼,由着他擦,嘴角弯着,活像一只晒太阳的懒猫。

    “好了。”蓝忘机收回帕子。

    魏无羡睁开眼,眨巴眨巴:“还有呢。”

    蓝忘机看他。

    魏无羡指了指自己后颈:“这儿,汗流进去了,痒。”

    蓝忘机把帕子翻到干净的那面,覆在他后颈,轻轻按了按。

    那只手隔着薄薄的帕子,温度传过来,不烫,却灼得魏无羡缩了缩脖子。

    “痒。”他小声说,声音有点闷。

    蓝忘机收回手,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他没问还痒不痒,只是蹲下身,继续敲下一块石头。

    魏无羡蹲在他旁边,也不干活了,就看着他敲。

    “蓝湛。”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个刻石头的人,后来去哪儿了?”

    蓝忘机手上动作没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知。”

    魏无羡拿起旁边那块有刻痕的石头,放在掌心,轻轻摩挲着那些模糊的纹路。

    阳光照在石面上,那些浅浅的刻痕像是会呼吸似的,随着光线的移动,忽深忽浅。

    “也许是个小孩,”他说,“大人不会刻得这么歪歪扭扭。可能是以前住在这山里的人家的小孩,放了牛,没事干,就在石头上画画。”

    他顿了顿,又道:“也许这个小孩后来长大了,离开这里去了别的地方,娶妻生子,再也没回来。这块石头就一直躺在这儿,下雨被冲走,天晴又露出头,等了好多年,被咱们捡到了。”

    蓝忘机放下木槌,侧头看他。

    魏无羡笑了笑,把石头放回原位,用新土仔细培好,再用木槌敲实。

    他敲得很轻,像怕弄疼了什么。

    “这样也好,”他说,“这石头又回到路上了。以后有人走这条路,会踩到它。它就不是孤零零的了。”

    蓝忘机看着他把那块石头铺得比别人都更稳当,边缘还特意多垫了些细土。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魏无羡沾到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开,动作很轻,指腹在鬓角停留了片刻。

    日头从正中渐渐西斜,小径也修到了尽头。

    最后一块石头铺好,魏无羡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完工!”他看着眼前平整坚实的路面,满意地叉腰,“蓝湛你看,咱们俩这手艺,以后开个修路铺子也饿不死。”

    蓝忘机把工具收拢,捆好,提在手里:“不会。”

    魏无羡故意问:“又不会?修路铺子也不开,果酱铺子也不开,你到底想开什么铺子?”

    蓝忘机侧头看他,日光在他眉眼间镀上薄薄一层金边。

    他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

    魏无羡追上去:“哎你说嘛,你想开什么铺子?我也入个股,以后分红——”

    “你。”蓝忘机忽然停下脚步。

    魏无羡差点撞上他后背,堪堪刹住:“啊?”

    蓝忘机回身,低头看他。

    逆光中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瞳,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亮得像藏了星子。

    “只开有你入股的铺子。”他说。

    魏无羡愣在原地。

    蓝忘机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履平稳,衣袂微动,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寻常对答。

    魏无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感到耳朵尖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蓝湛,想说你给我站住你把话说清楚,想说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又在逗我。

    但他什么都没喊出来。

    他只是加快脚步追上去,与蓝忘机并肩。

    走了几步,又往他那边挤了挤,肩膀蹭着肩膀。

    蓝忘机没躲,任由他挤着,步伐放慢了些。

    两人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光拉得很长,几乎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回到竹舍,夕阳已经将半边天烧成绚烂的橘红。

    魏无羡去井边打水洗脸,蓝忘机把工具放回棚里,又去檐下查看石台和酒坛。

    一切如常。

    石台纹路稳定,酒坛灵胚呼吸平稳。他又用灵识探了探地底深处,那道星痕依旧沉寂,像沉睡的巨兽,只有极偶尔的脉搏跳动,微弱而绵长。

    他把灵识收回来,正要去帮魏无羡准备晚膳,忽然顿住。

    石台边缘,那片今晨还空无一物的青石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叶子。

    很普通的叶子,楸树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正面深绿,背面泛着银白。

    大概是风从后山吹来的,落在石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蓝忘机正要伸手拈起,却看见那片叶子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他把叶子拨开。

    石台边缘,那片原本光洁无纹的青石上,多了一道刻痕。

    很浅,很新,像是刚刚刻上去的。

    纹路很短,只有半寸来长,弯弯曲曲,不成形状,像一个人刚开始学写字,手抖着落下的第一笔。

    蓝忘机蹲下身,指尖轻轻触上那道刻痕。

    还留着新鲜的、石粉的粗粝感。

    他抬起头,看向井边正弯腰洗脸的魏无羡。

    夕阳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红,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进衣领。

    他似乎感应到蓝忘机的目光,偏过头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蓝湛,晚上吃什么?”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片叶子重新盖在刻痕上,像替一个尚未完成的心愿遮风。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井边。

    “吃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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