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看着魏无羡,没说话,眼底却分明漾着温和的、纵容的、近乎宠溺的光。
等两罐果酱都装好封好,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檐下的石台又开始泛起那层柔和的玉色微光,将周围一丈之地都染上淡淡的银辉。
酒坛静静立在石台中央,内里的灵胚在夜色中呼吸般明灭,节奏平稳而绵长。
魏无羡没急着回屋,而是端了两杯凉茶,和蓝忘机并肩坐在檐下。
茶是白天沏的,搁久了,已经凉透。
但魏无羡不在乎,他一口一口地抿,眼睛望着石台上的微光,不知在想什么。
“蓝湛。”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个‘节点’……那个像眼睛一样的废墟,”他顿了顿,“它还会来找我们吗?”
蓝忘机沉默片刻,缓缓道:“会。”
不是“或许”,不是“不知”,是“会”。坦然的,肯定的。
魏无羡没有意外,也没有惧色。
他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只是需要一个确认。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蓝忘机转头看他,目光沉静如水:“不急。它已等了很久,不差这一时。我们还可有很长的时间,慢慢了解它,决定是否回应。”
魏无羡听着,慢慢笑了。
“嗯,”他说,“不急。”
他把喝空的杯子放在脚边,往后靠进蓝忘机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蓝忘机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来,将他拢得更紧些。
夜风拂过,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远处竹林的呢喃,石台的银辉在他们脚边流淌,无声无息。
魏无羡在蓝忘机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声音已经带了睡意的慵懒:“蓝湛,明天早上还煮粥吧。”
“嗯。”
“要放昨天那种野蕈。”
“嗯。”
“再加一个荷包蛋。”
“嗯。”
“蓝湛。”
“嗯。”
“我明天能不能睡懒觉?”
“……可。”
魏无羡心满意足地弯起唇角,不再说话。
蓝忘机低头看他,那张在银辉下半明半暗的脸上,眉目舒展,呼吸渐沉。
他没有动,只是将环着人的手臂收得更紧些,让那个暖意融融的重量更稳地靠在自己怀里。
檐下很静,只有溪水声、虫鸣声、石台微光流淌时几不可闻的轻响。
以及两人交叠的呼吸声,悠长,平稳,像这山谷本身,像这即将到来的无数个日子。
寒玉匣里,两罐野莓酱静静并排躺着,罐口封得严严实实,像封存了两片夏日的晚霞,等待着在未来某个落雪的冬日,被人郑重其事地启封。
石台上,酒坛灵胚明灭的节奏忽然微微变了。
不是紊乱,也不是躁动,而是像感知到了什么似的,那层银辉轻轻漾开,向着某个遥远的、只有它才能触知的方向,送出了一缕极淡极淡的波动。
那波动太轻,轻到连蓝忘机都没有察觉。
只有魏无羡后背上那枚星契纹,在他沉睡的呼吸间,悄然亮了一亮。
旋即归于沉寂。
魏无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着蓝忘机的腿。
他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昨晚在檐下说着话,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身上盖着蓝忘机那件玄色的外衫,带着熟悉的清冷檀香,把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蓝忘机倚着廊柱,头微微低垂,呼吸绵长均匀,显然也睡着了。
晨光已经漫过檐角,落在蓝忘机半边脸上,将他垂落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睡着的时候眉目格外舒展,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不设防的柔和。
魏无羡就这么仰面躺着,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他。
他看蓝忘机的睫毛,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到十七根的时候,蓝忘机睁开眼。
四目相对。
魏无羡被抓了个正着,也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笑起来:“蓝湛,你睫毛真长。”
蓝忘机垂眼看他,嗓音带着初醒的低哑:“……躺了多久。”
“没多会儿。”魏无羡眨眨眼,“你腿麻不麻?”
蓝忘机没答,只是伸手,将他睡乱的鬓发拨到耳后,指腹在耳廓边沿极轻地蹭过。
那只手带着夜间凉意,触感却像被晨露浸润的玉,清而润。
魏无羡顺势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像只餍足的猫。
他的脸睡得有些红,蹭在蓝忘机微凉的掌心,温度熨帖得刚刚好。
“饿了。”他闷声说。
蓝忘机看他一眼,没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片刻后,他用另一只手撑着廊柱起身,连带着把还赖在地上的魏无羡也拉了起来。
魏无羡打着哈欠,外衫从肩头滑落,蓝忘机自然地接住,抖了抖,搭在自己臂弯。
檐下的石台已经收敛了夜里的银辉,恢复成寻常青石模样,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石质深处游走的几缕极淡玉纹。
酒坛静静立在台上,坛身上的纹路在晨光里几乎不可见,像沉睡的脉搏,平稳而微弱。
魏无羡路过时伸手摸了摸坛沿,触感温润,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回温。
他没说什么,转身去井边打水。
晨间的井水沁凉入骨,扑在脸上激得人一个激灵。
魏无羡连泼了三捧,彻底清醒过来,扯过布巾胡乱擦干脸,又把布巾浸湿拧干,回身递给蓝忘机。
蓝忘机接过来,不紧不慢地擦脸,动作比他细致十倍。
魏无羡蹲在旁边看,忽然说:“蓝湛,今天还煮粥吗?”
“嗯。”
“能不能换个花样?”
蓝忘机手上动作顿了顿,看他:“你昨晚不是说要吃粥吗?想吃什么。”
魏无羡托腮想了想:“面。我想吃面。细细的那种,汤要清,不要油,放一点酱姜丝,再来一颗荷包蛋。”
蓝忘机把布巾叠好搭回架子上,没答话,转身往灶台走。
魏无羡跟在后头,探头探脑:“有吗有吗?”
“有。”蓝忘机从柜中取出一只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雪白的面粉,细如霜,是他前些日子亲手筛过三遍的。
他又从梁上取下一只悬着的竹篮,篮里是几颗鸡蛋,是溪对岸那户猎户养的鸡下的,隔几日送一篮来,换他们园子里的青菜。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挽起袖子,将面粉倒在案板上,中间挖出一个圆坑,磕破蛋清,只取蛋黄,落入坑中。
他又去取盐水,指尖沾了,细细洒入面粉,开始揉面。
那双手覆在雪白的面团上,一压一推,一收一折,力道均匀,节奏绵长。
起初面团还是絮状的,散散的不成形,渐渐地,在蓝忘机掌心下收拢成团,再由粗糙变细腻,由干硬变润泽,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被一点点打磨出内里的光。
魏无羡就蹲在灶台边,下巴搁在膝盖上,一眨不眨地看着。
灶膛还没生火,屋里只有窗棂透进来的天光,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落在蓝忘机低垂的眉眼、挽起的小臂、沾着薄粉的指尖。
他没出声,怕打断了什么。
蓝忘机揉好了面,用湿布盖着,放在一旁醒。
然后他开始准备汤底。
昨日吊好的鸡汤还剩下半罐,撇去浮油,清亮见底,倒进锅里,小火煨着。
他从檐下的小圃里掐了几根青葱,洗净,切成极细的葱花,收在白瓷碟里。
又取出酱姜,切成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细丝,整齐码在另一只碟中。
做完这些,面也醒得差不多了。
蓝忘机将面团分成几等份,取一份擀开。
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发出均匀而轻缓的咕噜声,面团渐渐延展成一张薄如蝉翼的圆片,边缘薄到几乎透光。
他叠面、切面,刀落案板,笃笃笃笃,节奏快而不乱。
面条在他刀锋下依次成形,粗细均匀,长如银丝。
魏无羡看着那些面条落进煮沸的水里,原本挺括的形态在水中变得柔软,随着水波翻卷起伏,像被风吹乱的一池雪。他忽然开口:“蓝湛。”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想以后。”
蓝忘机捞面的动作没停,却放慢了。
魏无羡还是蹲在那儿,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平铺直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前我觉得,今天活过了,不知道明天还在不在。想以后干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所以我不存东西,不攒东西,不计划什么东西。吃一顿是一顿,穿一天是一天。”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面,眼睫垂着,看不清神情:“刚来这儿的时候,你腌的那些姜,我一次恨不得吃完。你跟我说留到冬天,我心里想,冬天还那么远,谁知道呢。”
蓝忘机把捞好的面放进碗里,浇上热汤,摆好姜丝和葱花,最后放上那枚荷包蛋。
蛋黄正好七分熟,边缘微微凝结,中间还是流动的蜜色。
他把碗端到魏无羡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现在呢。”他问。
魏无羡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浅色的眼瞳里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是安静的、坦然的等待。
像他等过无数个清晨,等魏无羡赖够床,等他喝完最后一口粥,等他绕完山路慢慢走回来。
魏无羡忽然笑了。
他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眶有点热。
“现在,”他说,“我昨天就在想今天的早饭。前天就在想昨天的晚饭。上个月就在想这个月的果酱要存多少,冬天才够吃。”
他低头,用筷子挑起几根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烫,烫得他嘶嘶吸气,却舍不得吐,含混着说:“蓝湛,你害我变成个俗人了。”
蓝忘机看着他,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满满的、毫不遮掩的笑意。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去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面,然后挨着魏无羡坐下,肩膀抵着肩膀,安静地开始吃。
两人都没再说话。
檐外日光渐渐升高,穿过竹叶的缝隙,在他们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
灶膛里还有余温,偶尔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筷子碰在碗沿,清脆的一声,又一声。
魏无羡把荷包蛋戳破,金黄的蛋液流出来,裹住面条。
他夹起一箸,送到蓝忘机嘴边。
蓝忘机顿了一下,低头,就着他的筷子吃下那口面。
“好吃吗?”魏无羡眼巴巴地问。
“嗯。”蓝忘机咽下,顿了顿,“你的蛋,比我碗里的甜。”
魏无羡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差点拿不稳筷子。
他把碗往旁边一搁,整个人笑得发颤,额头抵着蓝忘机的肩膀,肩膀一抖一抖:“蓝湛,你真的、你真的——”
他笑得说不下去,只是断断续续地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