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那身姿仪态,怎么看都不像会爬树的人。
蓝忘机没答话,只是将袖口仔细束紧,然后足尖轻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流云,轻盈地拔地而起,足尖在树干上点了两下,便已稳稳落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
他衣袂翻飞,长发垂落,身姿挺拔如松,不像在爬树,倒像在演武。
魏无羡在树下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声音:“蓝湛,你这叫爬树?”
蓝忘机垂眸看他,眉尾微微挑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说话,那神态却分明是:不然呢。
魏无羡气得发笑,仰着脖子喊:“你作弊!你用轻功!”
蓝忘机已开始摘取枝头成熟的栗果,动作利落,每一颗都精准落入他随后抛下的布袋里。
他摘了一会儿,淡淡道:“上来。”
“我不。”魏无羡抱臂,“我不跟作弊的人一起。”
蓝忘机没再劝,只是继续摘。
又过了片刻,他忽道:“此处视野甚好,能望见竹舍。”
魏无羡在树下仰头,脖子都酸了。
他咬着下唇,表情挣扎,终究还是没抵住好奇,骂骂咧咧地攀着树干往上爬。
他爬树的功夫其实极好,当年在云梦,上树摘莲蓬、掏鸟蛋,那是看家本领。
只是后来……太久没练了。
他爬到蓝忘机身侧那根枝丫上,喘着气往远处看。
从这个高度,山谷的全貌尽收眼底,蜿蜒的溪水如一道银线,竹舍静静卧在溪畔,檐角在树影间若隐若现。
更远处是他们开辟的那片菜圃,绿油油一片,还有新搭的瓜架,矮矮地伏在山坡上。
“真好看。”魏无羡轻声说。
“嗯。”蓝忘机应。
风从山谷那头吹来,穿过树叶,穿过两人之间不足尺余的距离,带着草木的清气,还有蓝忘机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
魏无羡忽然偏过头,极快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蓝忘机怔住,转头看他。
魏无羡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看风景,耳廓却红透了,像枝头熟过头的野莓。
蓝忘机看了他片刻,没说话,只是伸手将他拉近了些,让他能在不算宽的树枝上坐得更稳当。
那只手落在魏无羡腰间,力道轻而稳,像是什么约定俗成的、不需要言明的许诺。
两人在树上坐了很久,直到日头移到正中,晒得人有些发烫。
魏无羡先跳下去,蓝忘机随后落地,衣袖上沾了几片碎叶,自己没察觉。
魏无羡看见了,踮脚替他拈下来,动作很轻,拈完也没收回手,顺势在他胸口拍了拍,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啦,回去做果酱,”魏无羡提起半满的竹筐,“我都快饿死了。”
“方才的栗子糕。”蓝忘机道。
“那是半个时辰前吃的!”魏无羡理直气壮,“半个时辰,足够我消化三块了。”
蓝忘机没戳穿他出发前刚喝完两碗粥的事实,只是接过他手里的竹筐,将两个筐摞在一处,一手提着,另一只手自然地牵住魏无羡。
魏无羡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蓝忘机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茧,扣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却很稳。
他悄悄收拢手指,与蓝忘机十指交缠。
回程的路走得慢。
日正当午,山林里的蝉鸣渐渐起来,起初只是一两声试探,很快就连成一片,铺天盖地的聒噪。
魏无羡却不觉吵,他晃着交握的手,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蓝湛,咱们的果酱能放多久?”
“寒玉匣中,可存数月。”
“那咱们多做一些,存到冬天吃。冬天窝在屋里,外头下雪,咱们烤着火,吃莓子酱抹馒头。”
“嗯。”
“对了,上次我酿的那批梅子酒是不是快能开了?等好了也要存一些,冬天温着喝,想想就舒服。”
“……梅子酒尚未满三月。”
“那不是快了嘛!才差二十几天。蓝湛你不懂,酒这东西,想着它要开的时候,比真喝到嘴里还美。”
蓝忘机没反驳。他听着魏无羡絮絮叨叨地规划冬天的食谱,声音被山谷的风送进耳中,像溪水一样流过去,温温的,绵长的。
回到竹舍,日头已经偏西。
魏无羡把两筐野莓提到井边,打了水,蹲在那儿一颗一颗地洗。
蓝忘机去屋里取寒玉匣和熬酱要用的器皿,顺便把方才路上顺手摘的那几兜栗子处理了。
剥去刺壳,取出果实,在清水里泡着,留着明日做栗子糕。
魏无羡洗莓子洗得很慢,不是他不想快,是这些野莓实在娇气。
熟透了的果子轻轻一碰就破皮,汁水渗出来,把清水染成浅浅的红。
他捏起一颗仔细看,那红色不是颜料染的那种艳,是透明的、润泽的,像最薄的琉璃里封了一滴朝露。
凑近了闻,有极淡的果香,甜丝丝的,混着井水的凉意。
他把洗好的莓子一颗颗码进竹筛里,沥水,动作放得极轻。
洗到一半,蓝忘机走过来,在他身侧蹲下,挽起袖子,接手他没洗完的那一半。
两人就这样肩并肩蹲在井边,谁也不说话,只有水流声和偶尔的鸟鸣。
魏无羡洗着洗着,忽然侧头看蓝忘机。
蓝忘机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不是在洗几颗野果,是在抚一张名贵的琴。
魏无羡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在他脸颊上蹭了一道水痕。
蓝忘机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带着疑问。
魏无羡理直气壮:“有灰。”
蓝忘机没追问,继续低头洗莓子。
魏无羡收回手指,指尖还残留着蓝忘机脸颊的温度,凉凉的,又有点烫。
等莓子都洗好沥干,太阳已经彻底西斜,檐下的阴影越拉越长。
两人把东西挪回灶台边,魏无羡翻出那只专门熬酱的铜锅。
是玉衡子派人送物资时夹带的“赠礼”,也不知天机阁那些人从哪儿搜罗来这么一口锅,锅体敦实,锅底厚而匀,传热极好,魏无羡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上了。
他把铜锅架在灶上,蓝忘机已经在灶膛里生起火。
干枯的松枝被火舌舔舐,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偶尔有几点火星溅起,转瞬即逝。
烟顺着烟道走得很顺,只有极淡的青烟从锅边飘过,带着松脂特有的香。
魏无羡往锅里倒进第一批莓子,拿木铲轻轻翻动。
野莓受热,果皮迅速皱缩,汁水渗出来,在锅底积成浅浅一层,颜色从朱红渐变为深红,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
那股酸甜的香气瞬间炸开,混着柴火烟气,暖融融的,把人整个包裹进去。
他翻了一会儿,蓝忘机接替他的位置,让他去加糖。
魏无羡从寒玉匣里取出提前备好的冰糖。
是块状的老冰糖,半透明,琥珀色,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取了几块,放进小石臼里,不紧不慢地捣。
石杵撞上冰糖,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冰糖渐渐碎裂,先是成片,再成块,最后成细碎的晶粒,在臼底铺成薄薄一层,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光。
他把糖粉倒进锅里,蓝忘机加快搅拌的速度,让糖迅速融化,与莓汁充分交融。
糖分渗进每一颗莓子的裂痕,甜与酸在高温里厮杀又和解,最终融成一种全新的、层次丰富的味道。
魏无羡凑近锅边深吸一口气,满足地眯起眼:“好香啊。蓝湛,你说咱们这果酱,能不能也起个名字?像星溪凝露那样。”
蓝忘机看他:“你想叫什么。”
魏无羡认真地想了片刻:“莓……红珠?不对,太俗。忘羡莓露?听起来像药。”
他挠挠头,又推翻了好几个名字,最后自暴自弃:“算了,就叫野莓酱吧,反正自己吃。”
蓝忘机唇角极淡地弯了弯:“也好。”
熬酱是个细致活。
火不能太大,太大容易糊底;
搅不能停,停了果胶就结得不匀。
魏无羡搅累了,蓝忘机接手;
蓝忘机胳膊酸了,魏无羡又接回来。
两人就这样交替着,守着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酱红,从暮色四合守到夜幕低垂。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他们各自半张脸,光影在眉眼间跳跃,把寻常的动作也染上几分温柔。
魏无羡偶然抬头,正对上蓝忘机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静,像夜穹最深处的星子,沉默地、长久地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蓝湛。”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喜欢这样。”
蓝忘机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就是……”魏无羡垂下眼,手里的木铲无意识地在锅底画着圈,“这样跟你待着。做什么都行,什么都不做也行。就只是待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这样的时候。”
蓝忘机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身,认真看他。
火光在他脸上明灭,将那双浅色的眼瞳映得格外深邃。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稳,一字一字像落在玉盘上:“我也是。”
他没说“我亦如此”,没说其他任何文雅的、周全的话。
他只是说,我也是。
魏无羡怔了一瞬,然后笑起来。
那笑容没有惯常的戏谑和满不在乎,只是纯粹的开怀,眉眼弯成两道月牙,眼底映着火光,亮晶晶的。
他把木铲往蓝忘机手里一塞,转身往屋里跑:“我去拿罐子!”
蓝忘机看着他的背影,握着木铲的手微微收紧。
锅里果酱仍在咕嘟,冒出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唇角那道极浅的、却久久不散的弧度。
装罐的时候,魏无羡非要用那两个他亲手烧的陶罐。
是他刚来桃源时烧的第一批作品,釉色不均匀,罐口还有点歪。
蓝忘机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它们收进柜子最里层,压了好些软布垫着。
此刻他也没反对,只是细心地将罐子用沸水烫过三遍,又用软布仔细拭干,才递到魏无羡手边。
魏无羡一勺一勺地往罐里舀果酱。
刚熬好的酱浓稠透亮,在勺边挂出长长的、晶莹的弧度,坠进罐底时发出黏稠的“咕”声,很快又和罐里原有的酱融为一体,漾开细密的涟漪。
热气蒸腾而上,带着酸甜的果香,熏得他睫毛都湿了。
第一罐装了七分满,他停下,侧头问蓝忘机:“够吗?”
蓝忘机点头,接过罐子,用干净的木片刮去罐口边缘沾到的酱渍,动作极细致,每一处都要刮三遍,直到罐口光洁如新,才覆上油纸,再盖紧木塞。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专注,像在处理什么顶顶要紧的公务。
魏无羡托腮看着,忽然说:“蓝湛,你以后要是开个果酱铺子,肯定能发大财。”
蓝忘机手上动作不停,淡淡道:“不开。”
“为什么?你手艺这么好,罐子封得比天机阁那群人还严实。”
蓝忘机将封好的第一罐果酱放进寒玉匣,稳稳摆正,才抬眼看他:“开铺子,便无暇陪你。”
魏无羡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都笑得发颤,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笑音:“蓝湛,你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笑,笑得眼角都沁出一点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