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上前,并未像魏无羡那样直接用手触碰,而是并指如剑,隔空将一缕精纯的、带着冰冷凛冽气息的灵力缓缓渡向石台中心。
石台的光纹在他灵力接近时,明显顿了顿,流转速度放缓,透出的气息从面对魏无羡时的亲近依赖,转为一种谨慎的观察与试探。
当蓝忘机的灵力真正触及台面时,玉色光纹微微亮起,却并未立刻接纳,而是如同潮水般轻柔地包裹上来,仔细“感知”着这股与魏无羡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
半晌,光纹重新恢复流淌,对蓝忘机甲灵力的接纳速度虽不如对魏无羡那般迅捷,却也平稳地开始了交互。
反馈回来的能量,则更多地带上了蓝忘机灵力中特有的清正与守护意味。
“果然,”沈清秋抚掌,“星枢对蓝公子亦不排斥,但亲近程度远不及魏公子。它似乎能清晰分辨二位灵力的细微差别,并作出不同回应。这灵性……当真惊人。”
他沉吟片刻,对二人郑重道:“根据目前勘测,沈某初步判断,此‘地脉星枢’目前处于稳定成长阶段,对魏公子益处大于风险,对桃源地气亦有梳理温养之效。
但其未来演变,仍需长期密切监测,尤其需关注其所链接的那个‘古脉节点’的状况。今日下午,沈某想尝试进行一次极低强度的‘逆向追溯’,需二位护法。”
魏无羡和蓝忘机自然应下。
时近正午,顾沅芷主动提出由她来准备午膳,让沈清秋专心整理上午的数据并为下午的追溯做准备。
魏无羡本想帮忙,被顾沅芷笑着推回檐下:“魏公子今日是‘关键人物’,需保存精力。一顿便饭,我还应付得来。”
于是魏无羡便乐得清闲,拉着蓝忘机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坐下,脱了鞋袜把脚浸入清凉的溪水中,舒服地叹了口气。
“忙了一上午,没想到跟块石头打交道比打架还累,”他晃着脚,水花溅起细碎的光,“蓝湛,你觉得那沈先生靠谱吗?看他那两眼放光的样子,别是把咱们这石头当成什么稀世宝贝,想搬回天机阁研究吧?”
蓝忘机坐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溪水对面郁郁葱葱的草木上,闻言淡淡道:“他确有痴迷,但分寸仍在。玉衡子既派他来,应是可信之人。况且,”他侧头看魏无羡,“石台与你绑定,无人能强行剥离。”
“这倒是,”魏无羡笑嘻嘻地靠上他肩膀,“我现在可是‘星枢之主’了,厉害吧?”
说完自己先笑起来,“不过说真的,蓝湛,我挺喜欢这石头的。它让我觉得……咱们这桃源,更‘活’了,更像一个真正的、属于咱们的‘家’。它像是从这片地里长出来的,带着咱们的印记。”
蓝忘机心中微动,伸手揽住他,低低“嗯”了一声。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溪水潺潺,时光静谧。
午膳是简单的米饭配两样清淡小菜,还有一道顾沅芷用自带药材炖的益气汤。
四人就在檐下用了。
饭后稍作休息,沈清秋便启动了上午布下的阵法,准备进行“逆向追溯”。
这一次,阵法中心只留魏无羡一人盘膝坐在石台正前方,蓝忘机则站在阵法外缘,与顾沅芷一左一右护法。
沈清秋本人坐于阵法另一侧,面前悬浮着那罗盘法器以及几面用于稳定心神的玉牌。
“魏公子,请将右手掌心轻贴石台中心,闭目凝神,运转清辉涤尘诀,放空思绪,只保留一丝最温和的灵识与星枢连接。”
沈清秋声音沉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接下来,我会引导阵法之力,借助星枢与古脉节点之间已存在的微弱链接,进行探查。你可能会感觉到一些遥远的、模糊的意念或景象片段流过,不必抗拒,亦不必深究,保持灵台清明即可。若有任何刺痛、眩晕或强烈不安,立刻抽离灵识,我会同步切断阵法连接。”
魏无羡依言照做。
掌心贴上微凉的石面,熟悉的暖意立刻传来。
他闭眼,清辉涤尘诀在体内缓缓流转,灵台渐次空明。
很快,他感觉到沈清秋启动了什么,身周的阵法光晕变得浓郁,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外力,顺着他的灵识与星枢的连接,如同最细的丝线,向着石台深处、进而向着大地深处某个渺远的方向探去。
起初是一片深沉的、静谧的黑暗,唯有地脉灵力如同地下河般缓慢流淌的厚重感。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开始出现零星的光点,像是遥远的星辰倒映在深井里。
丝线继续前行,魏无羡感觉到一种苍茫、古老、同时又带着淡淡悲伤与疲惫的意念,如同风化的岩石的呢喃,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感知边缘。
那悲伤并不尖锐,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的、沉寂的哀恸。
隐约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一片笼罩在朦胧星辉下的巨大废墟,残破的、布满奇异纹路的石柱倾倒,中央似乎有一口“井”,井口被混乱的、撕裂般的能量笼罩,光芒明灭不定,如同哭泣的眼睛……
画面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渴望”,对稳定、对修复、对纯净星辰之力的渴望。
就在这时,魏无羡背后的星契纹突然微微发热,石台也传来一阵明显的悸动。
那遥远的悲伤意念似乎波动了一下,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朝这个方向“望”了过来。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牵引力传来,不再是单纯的探查,而像是想要建立更稳固的链接。
沈清秋显然也察觉到了变化,低喝一声:“稳住!”
阵法光芒骤亮,强行稳住了那探出的丝线,没有让链接进一步加深。
魏无羡保持着灵台清明,将那股牵引力带来的悸动缓缓通过清辉涤尘诀化去。
片刻后,遥远的意念渐渐退去,重新隐入黑暗与沉寂。
沈清秋小心地收回了探查的丝线,阵法光芒渐次熄灭。
魏无羡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掌心竟微微出汗。
蓝忘机立刻来到他身边,手掌贴上他后心,一股温和的灵力渡入,助他平复略微波动的气息。
“如何?”顾沅芷关切地问。
沈清秋则是一脸凝重与兴奋交织的复杂表情,快速记录着什么。
“成功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基本可以确定,星枢链接的,确实是一个与‘星脉之眼’相关的古老地脉节点,而且是一个处于严重受损、能量紊乱状态的‘锚点’或‘次级节点’。”
他看向魏无羡,“魏公子感知到的悲伤与渴望,很可能就是那个受损节点本身残留的‘场’,或者……是曾经与之紧密相连的某个存在留下的印记。
它似乎对魏公子身上的星契纹,或者说,对通过星契纹传递过去的、你们特有的融合之力,有反应,甚至有‘求助’的意向。”
魏无羡缓过劲来,擦了把额角不存在的汗:“求助?它想让我们帮它修好?”
他咂咂嘴,“这工程量听起来可不小。而且咱们现在连自家门口这块石头都没完全弄明白呢。”
蓝忘机沉声道:“此事需从长计议。那个节点距离遥远,状态不明,贸然建立深度链接,风险不可控。”
“蓝公子所言极是,”沈清秋点头,“今日探查已获足够多信息。至少我们知道了星枢的另一端是什么,以及对方暂时并无恶意,反而可能隐含着某种机缘或……责任。”
他收拾着法器,“此事我会详细记录并上报玉衡子长老。接下来的重点,还是放在监测星枢本身成长,以及确保魏公子安全上。那个遥远节点,或许待星枢更强大、我们对它的掌控更深入时,再徐徐图之。”
至此,今日的勘测算是告一段落。
顾沅芷和沈清秋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留下几张用于日常监测石台灵力波动的简易符箓,便提着箱子告辞,言明接下来几日会每日上午过来记录数据,若无异常,频率会逐渐降低。
送走两人,山谷再次只剩下魏无羡和蓝忘机。
夕阳西斜,将影子拉得长长。
魏无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到石台边,一屁股坐在旁边特意搬来的小竹凳上,托着腮看着石台:“蓝湛,我怎么觉得,咱们这平静日子,好像又要起波澜了?这块石头,牵扯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大了。”
蓝忘机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捏着他有些紧绷的肩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桃源在此,你我在此,便是根基。”
他按捏的力道恰到好处,魏无羡舒服得眯起眼,向后靠在他身上:“嗯,反正天塌下来也有咱们俩一起顶着。”
他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扭头看向蓝忘机,眼底闪着光,“对了,蓝湛,昨晚的‘星溪凝露’不是启封了吗?咱们还没好好品过呢!趁现在天色还好,拿出来喝两杯?就当……庆祝咱们家多了个‘石儿子’?”
这称呼让蓝忘机指尖顿了顿,无奈地看他一眼,却也纵容地道:“好。”
魏无羡立刻欢快地跳起来,去屋里取酒。
蓝忘机则去拿了两个干净的玉杯。
普通的瓷杯可承不住那灵酒的酒力。
酒坛再次开启,那股清冽又醇厚、糅合了果香、酒香、星辉与地气的独特香气再次弥漫开来,比昨日更加圆融动人。
魏无羡小心地舀出两杯,澄澈的酒液在玉杯中荡漾着极细微的、星砂般的碎光。
两人并肩坐在檐下,对着满天渐起的霞光,轻轻碰杯。
“敬桃源。”魏无羡笑道。
“敬你我。”蓝忘机低声道。
酒液入喉,温润一线而下,随即化作磅礴却柔和的暖流散向四肢百骸,精神为之一振,连灵力的流转都似乎快了一分,更带给人一种心神宁静、仿佛与脚下大地、头顶星空连接在一起的玄妙感觉。
“好酒!”魏无羡赞叹,眯着眼回味,“比昨天更醇了。这酒好像也在‘成长’。”
蓝忘机细细品味着,颔首赞同。他放下酒杯,看向身侧之人。
霞光给魏无羡的侧脸镀上温暖的金红,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整个人放松而鲜活。
心中暖意涌动,比酒更醉人。
蓝忘机伸出手,轻轻拂开魏无羡被晚风吹到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留恋地抚过他微热的脸颊。
魏无羡转过脸,对上他的目光,笑容加深,带着酒意熏染后的些许慵懒和更多亲昵:“蓝湛,你这样看着我,我会以为我比这‘星溪凝露’还好喝。”
蓝忘机眸色深了深,拇指抚过他下唇,那里还沾染着一点酒液的润泽。
“未尝可知。”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时更沉,带着某种暗示。
魏无羡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笑意染上眼梢,他凑近些,几乎贴着蓝忘机的唇,呵气带着酒香:“那……含光君要不要尝尝看?”
话音未落,蓝忘机已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星溪凝露的清甜与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炽热情意,温柔而坚定地深入。
魏无羡勾住他的脖子,热情回应。晚风拂过,带起竹林涛声阵阵,石台上的玉色光纹似乎也感应到这份亲密,流淌得愈发柔和舒缓,仿佛在默默守护这份只属于二人的温情时光。
许久,两人微微分开,气息都有些乱。
魏无羡额头抵着蓝忘机的,低笑:“尝出来了吗?哪个更好?”
蓝忘机凝视着他水光润泽的唇和亮得惊人的眼睛,喉结滚动,诚实道:“你。”
魏无羡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整个人赖进他怀里。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看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山脊,看星子一颗颗点亮夜幕,看石台上的微光与星空悄然呼应。
直到夜露渐起,凉意加深,蓝忘机才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屋内。
“蓝湛,”魏无羡窝在他怀里,手指玩着他衣襟上的卷云纹,“明天咱们干点啥?总不能天天围着石头转,或者等着天机阁的人来吧。”
“后山栗子林东侧,似有野莓熟了。”蓝忘机将他放在床沿,蹲下身替他除去鞋袜,“可去采摘。你上次说想尝试酿莓子酱。”
“好啊!”魏无羡眼睛一亮,“配上咱们新得的寒玉匣,做出的果酱一定能保存得更久,味道更好!”
他俯身,双手捧住蓝忘机的脸,笑嘻嘻道,“蓝二哥哥真懂我,我正想着找点新鲜事做呢。”
蓝忘机任由他捧着,仰头看他,目光温柔:“嗯。”
烛火被轻轻熄灭,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床帐内,窸窣声响夹杂着低语与轻笑,很快归于宁静,唯有交织的呼吸声悠长平稳。
檐下,石台玉纹依旧静静流淌,酒坛灵胚在夜色中呼吸般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