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谷被一层薄如轻纱的雾气笼罩，溪流声在雾中显得愈发清脆，空气里满是露水和青草的味道，那股因星痕而生的燥热似乎彻底蛰伏了下去，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沁凉。
魏无羡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蓝忘机惯常睡的位置余温尚存。
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舒展了一下四肢，腰间那枚新得的宁神符贴着皮肤传来温润微凉的触感，让他一夜好眠后的精神格外清爽。
他吸了吸鼻子，隐约闻到灶间飘来的米粥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梨子甜香与某种清冽酒意的气味。
都来自角落那坛愈发“活泼”的梨子酒。
他趿拉着鞋子走到外间，果然看见蓝忘机正站在灶台边，衣袖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一手拿着木勺轻轻搅动着陶罐里的粥，另一手正往灶里添了根细柴。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专注的眉眼，氤氲的热气柔和了他周身惯常的清冷，平添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蓝湛，”魏无羡倚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好香啊，今天煮的什么粥？”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蓝忘机身后，很自然地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探头去看陶罐里的内容。
蓝忘机身形微顿，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挂着，手上搅粥的动作不停。“白米粥，加了昨日剩的笋丁和几片腊肉。”
他侧头，看了眼魏无羡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惺忪的睡眼，“去洗漱。”
“嗯……”魏无羡含糊应着，却没立刻动，反而将脸埋进蓝忘机颈窝蹭了蹭，深吸一口那混合了皂角清冽与粥米暖香的气息，“你身上也好香。”
他低声嘟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蓝忘机耳根微热，放下木勺，抬手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莫闹。粥要好了。”
魏无羡这才笑嘻嘻地松开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去角落木盆边舀水洗漱。
冰凉的山泉水拍在脸上，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他一边擦脸，一边又忍不住去看角落的酒坛。
坛身依旧温热，那股奇异的香气似乎比昨夜更凝实了些，不再四处飘散，而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坛子周围。
“蓝湛，你说咱们这酒，什么时候能好？这味儿越来越勾人了。”
蓝忘机将煮好的粥盛入碗中，又夹了一碟昨晚剩的、煎得金黄焦香的菌子，闻言也看了一眼酒坛：“依常理，果酒发酵少则月余，多则数月。然此酒情况特殊，难以常理论。观其气，闻其香，或再有十余日，便可初尝。”
他顿了顿，提醒道，“即便可饮，亦须浅尝辄止。”
“知道啦，我就尝尝，不多喝。”魏无羡走到桌边坐下，接过蓝忘机递来的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米粒煮得开花软糯，笋丁爽脆，腊肉咸香，混合在一起，是简单却熨帖肠胃的滋味。
“好吃。”他满足地眯起眼，又夹了块煎菌子，咔嚓咬下去，满口焦香。“今天天气真好，感觉地底下那家伙也老实了。咱们上午干嘛？去溪边看看有没有鱼？我想吃你烤的鱼了。”
自地脉稳定些后，溪流中的鱼虾似乎也活跃了不少。
蓝忘机颔首：“可。昨日于上游浅滩处置了鱼篓，或已有收获。稍后同去收取，若有，午膳便烤鱼。”
“太好了！”魏无羡眼睛一亮，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两人安静而迅速地用完早膳，收拾了碗筷。
魏无羡主动揽了清洗的活儿，蓝忘机则去准备稍后去溪边可能要用的工具。
小刀、盐罐、干净的树叶，还有一捆细韧的草绳。
阳光渐渐驱散晨雾，将山谷照得一片明媚。
两人并肩走出竹舍，沿着溪流向西漫步。
溪水果然比前几日清澈平缓了许多，哗哗的水声也显得悦耳。
岸边草木葱茏，一些受之前地热影响而萎蔫的植物也重新焕发了生机，叶片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蓝湛，你看那边！”魏无羡眼尖，指着前方一处水流较缓、生着几丛水草的河湾，“是不是有鱼群？黑压压一片！”
蓝忘机凝目望去，果然看见一群尺许长的银灰色溪鱼正在水草间穿梭游弋，阳光下鳞片闪闪发光。
“是赤鳞鲮，此季正肥。”他语气里也带上一丝轻松，“鱼篓便在前方石滩下。”
两人加快脚步，来到昨日放置鱼篓的地方。
那是一个用柔韧藤条编成的喇叭形篓子，大口朝向上游，小口用草绳系着，里面放了捣碎的螺肉和虫饵做诱。
蓝忘机俯身，小心地将鱼篓从水流中提起。
篓身沉甸甸的，离水时里面传来扑腾的水花声和鱼尾拍打的闷响。
“哈哈，看来收获不错！”魏无羡凑过来，帮着蓝忘机解开系住小口的草绳，将篓口朝下对着岸边的浅水坑一倒。
顿时，七八条肥硕的赤鳞鲮噼里啪啦落进坑里，银灰色的鱼身在浅水中惊慌地扭动跳跃，溅起一片水花。
“够吃了，够吃了！”魏无羡喜笑颜开，挽起袖子就要去抓。
蓝忘机却拦住他，自己取过小刀和草绳，动作熟练地刮鳞、去鳃、剖腹清理，用溪水洗净，再用草绳从鱼嘴穿过鱼鳃，一条条串好。
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处理起鱼来也如弹琴般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美感，鱼鳞和内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不过片刻，几条鱼便处理妥当，串在草绳上，银亮的鱼皮在阳光下闪着光。
魏无羡蹲在一旁看着，也不帮忙，只是托着腮，目光随着蓝忘机的手指移动，嘴里还评价着：“含光君这手法，不当厨子真是可惜了。瞧瞧这鱼清理得多干净，比我强多了。”
蓝忘机将最后一条鱼串好，用清水冲洗了一下手上的血污，闻言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只道：“寻处干爽避风处生火。”
“得令！”魏无羡立刻起身，四处张望，很快选中溪边一块背风的大青石，石面平坦干净，周围也没有茂密的草木，不易引发山火。
他手脚麻利地捡来一些枯枝和干燥的松针，堆在青石旁。
蓝忘机则去取了火折子，熟练地将火生起，火焰舔舐着枯枝，噼啪作响，很快燃成一堆稳定的篝火。
蓝忘机又从带来的小布包里取出盐罐和一些研磨好的、混合了野葱和香草末的调料粉末，均匀地涂抹在清理好的鱼身上。
魏无羡则折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削尖一头，将鱼串在上面，递到蓝忘机手中。
蓝忘机接过，将穿着鱼的树枝斜斜插在篝火旁，让鱼身既能被火焰的热力烘烤，又不至于直接被明火烧焦。
不多时，鱼肉被烤炙的滋滋声响起，混合着盐和香料的咸香、鱼肉本身的鲜香，随着热气袅袅飘散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鱼皮渐渐变得金黄焦脆，鱼肉由透明转为雪白，油脂被烤出来，滴落火中，激起更旺的火苗和更浓郁的香气。
魏无羡蹲在火堆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条鱼，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好了没？蓝湛，我觉得这条差不多了……”他指着最靠近火焰、烤得最快的一条。
蓝忘机用树枝轻轻戳了戳那条鱼的鱼腹，肉质紧实弹手。“再稍等片刻，中心方能熟透。”
他声音平稳，又将几条鱼转动了一下，让受热更均匀。
等待的时光也不无聊。
魏无羡一边看着火，一边跟蓝忘机闲聊。“蓝湛，等天机阁那两个人来了，咱们这桃源，是不是就得立点新规矩了？比如，不能随便到咱们竹舍串门，不能乱动咱们的东西，还有……”
他想了想，促狭一笑，“不能打扰咱们俩单独相处的时间。”
蓝忘机正专注地调整着烤鱼的角度，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他清俊的脸上，眸色深深。“契约中已有约定，竹舍周边为禁地。至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我之事，与他人无关。”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占有和维护。
魏无羡听得心头一热，笑嘻嘻地凑过去，用肩膀撞了撞他：“对，跟他们没关系。咱们爱干嘛干嘛。”
说着，他伸手飞快地从已经烤好、被蓝忘机移到火堆边缘保温的一条鱼上撕下一小块焦黄的鱼皮，也不怕烫，直接扔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地眯起眼：“唔！好香！外焦里嫩，咸淡正好！蓝湛你快尝尝！”
蓝忘机看着他被烫得吐舌头又舍不得吐出来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自己也取过那条鱼，小心地撕下一块雪白的鱼肉，吹了吹，放入口中。
鱼肉鲜嫩，带着炭火炙烤的独特香气和调料的咸鲜，确实美味。“尚可。”
他评价道，又将手中剩下的鱼递到魏无羡嘴边，“慢些吃，小心刺。”
两人便围着篝火，分享着这几条亲手捕获、清理、烤炙的溪鱼。
阳光暖暖地照着，溪水在身旁潺潺流淌，山林寂静，唯有鸟鸣与柴火的噼啪声作伴。
魏无羡吃得满手是油，嘴角也沾了焦屑，蓝忘机便自然地用干净的帕子替他擦拭。
魏无羡一边嚼着鱼肉，一边含糊地说着等吃完鱼要去下游那个水潭泡泡脚，下午回去继续琢磨宁神符，还要记得给岩穴那边送两条鱼过去……
蓝忘机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手上却不停，将剔好刺的鱼肉放到干净的叶子上，推到魏无羡面前。
吃饱喝足，魏无羡心满意足地往后一仰，躺在大青石上，双手垫在脑后，望着头顶被树枝分割成碎片状的湛蓝天空，长长舒了口气：“这样的日子，真是给个神仙也不换。”
蓝忘机收拾着残局，将鱼骨埋入土中，熄灭篝火，确保不留一点火星。
闻言，他走到青石边，低头看着躺得四仰八叉、一脸惬意的魏无羡，伸出了手。“起来，去水边清洗。”
魏无羡抓住他的手，借力坐起，却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就着这个姿势，顺势将蓝忘机拉低，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跳起来就跑，留下一串得逞的笑声：“走喽！泡脚去！”
蓝忘机猝不及防被偷袭，怔了一下，看着魏无羡奔向溪边活泼的背影，摇了摇头，耳根却微微泛红，抬步跟了上去。
下游的水潭清澈见底，底部铺着圆润的卵石。
魏无羡脱了鞋袜，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进冰凉沁人的潭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
他踢着水花，弯腰去捞水底色彩斑斓的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