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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番外一6
    江挽澜估摸着黛玉的情绪宣泄掉一些,才拍着她的背道:“好孩子。起来。地上凉,你身子受不住。”

    

    黛玉摇头。她想说话,嗓子却已经完全哑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声。

    

    江挽澜没有勉强她起身。她伸出手,把黛玉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你二叔走之前,惦记了很多事。惦记我,惦记阿鲤,惦记你祖父祖母,惦记曾祖母的身子,惦记商部的差事,惦记海军的新舰。念叨了一圈,最后一个是你。”

    

    “他说,曦儿打小身子就不好。心思又细腻,重感情,你二叔怕他这样走了,你受不住。”

    

    江挽澜的声音有颤抖,但被她死死压住了,“他说,让我多顾着你些。别让你钻牛角尖,别让你为了他的事伤了身子。你若是因此伤了身子,你二叔在天有灵也放心不下啊。”

    

    黛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顺着下颌滴落在素白的孝服上。

    

    “所以,”江挽澜握住黛玉的手,“你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你二叔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拖累别人,最怕的就是别人为他难过。你要是为他哭坏了身子,他才真会在九泉之下骂我。”

    

    她说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苦涩的笑:“你是不知道,他临走前,我骂得可狠了。”

    

    黛玉怔怔地看着她,嗓子挤出一声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真的吗”。

    

    黛玉有些不相信,记忆里二婶从来都是笑盈盈一副气定神闲的大将军稳操胜券的模样。

    

    “真的。”

    

    江挽澜点头,“我冲他发了脾气。成婚这么多年,我头一回冲他发那么大的火。我说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撑得住,我说你欠我的你得活着还。他呢,他也不恼,就那么看着我,跟我说——夫人别哭了,为夫不中用了,连替你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曦儿,”她看着黛玉,目光坚定,“你二叔教了你这么多,最后再教你一件事——人死了,牵挂还在。活着的人把日子过好,就是对他最大的孝敬。哭完了,擦干眼泪,把你二叔没做完的事,替他做下去。”

    

    黛玉看着她,看着这位素日端方稳重的婶婶穿着粗糙的斩衰跪在自己面前,明明自己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却还在咬牙撑着安慰自己。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家里,被林淡的离去击碎的不是她一个人。

    

    但总得有人把碎片捡起来,重新拼好。

    

    “婶子。”她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替二叔守孝。”

    

    江挽澜看着她。

    

    “我在问过礼部的人。侄女为叔父服丧,齐衰不杖期,一年。”

    

    黛玉说,声音虽然嘶哑,却一字一顿,说得极认真,“我不回苏州了,就在京城。一边守孝,一边替二叔守着商部的事。绣苑的事,我可以两边跑。二叔书房里的文稿,我来整理。他还没写完的那些章程,我来替他写完。”

    

    江挽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好。”她说,用力握了握黛玉的手,“你二叔要是还在,这时候就该摸着你的头,说一句‘孺子可教’了。”

    

    黛玉终于也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灵堂里,梵音不绝,烛火长明。

    

    两个穿着丧服的女人并肩而立。她们的背影都很瘦,很单薄,在满堂素幔的映衬下,像是两株被狂风暴雨砸弯了腰的细竹。

    

    可她们都挺着,没断。

    

    林淡的灵柩在京中停灵八十一日。

    

    由钦天监择定的启程吉日。林家在京中并无祖坟,林淡的遗骸需归葬苏州祖茔。灵柩将由水路南下,自通州码头登船,沿运河南下,直抵苏州。

    

    启程前一日的黄昏,夏守忠亲自来了。

    

    他先到灵前上了香,行了礼,然后转向跪在灵侧守灵的黛玉,声音压得极低:“开阳公主,皇上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黛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江挽澜,江挽澜微微点头,低声说:“去吧。莫让皇上等。”

    

    黛玉起身。

    

    她穿着齐衰孝服,按照礼制,不可入宫面圣。

    

    但夏守忠显然早有准备,已经带了备用的素服。

    

    黛玉在偏室换好了衣裳,重新梳了头,不着簪钗,不施脂粉,只以素帛束发,便随夏守忠出了门。

    

    马车没有去紫宸宫,而是沿着御道一路往西,进了西苑。

    

    夏守忠引着她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一座临水的暖阁前。

    

    阁内烛火通明,映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皇上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绾了发髻。他的脸色比黛玉上次在紫宸宫觐见时憔悴了许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他的身侧,垂手立着三位皇子。

    

    大皇子萧承燃,六皇子萧承煜,七皇子萧承焰。

    

    三人皆是素服,神态肃穆。

    

    黛玉在门槛外站定,敛衽行礼:“臣女开阳,叩见皇上。”

    

    “开阳来了,起来吧。”皇上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也沙哑了许多。

    

    黛玉在距离皇上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垂首而立。

    

    “你二叔的后事,可都安排妥当了?”皇上问。

    

    “回皇上,礼部已定于明日辰时启程。灵柩由水路南下,预计十二日后抵达苏州,与祖茔合葬。一路上的接应、仪仗、水陆换乘,皆已安排妥当。”黛玉答道,声音依旧带着些微嘶哑,但条理清晰,一丝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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