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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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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淡的灵堂设在了林府正堂。

    说是灵堂,却不像寻常官宦人家的丧仪。

    正堂的门窗全部洞开,从门槛到灵前,铺满了新裁的白毡,毡上再覆一层素绢,踩上去无声无息,只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四壁的帷幔拆尽了平日的锦绣,换上了清一色的素白生绢,从房梁直垂到地面,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无数只无声招展的幡。

    灵前设了三牲五鼎,供器全是礼部从内库调拨的白银素器,没有一丝金彩。

    两旁立着十六名礼部派遣的礼生,素服素冠,手持素帛,轮班唱礼。

    正堂外的庭院里,一百零八名僧人分列东西,诵经声昼夜不息,梵音混着木鱼的节律,与灵前礼生的唱礼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庄严肃穆的和鸣。

    正堂门楣上,御笔亲题的“护国公林公之灵”匾额高悬,墨迹尚新,是皇帝苏醒后挣扎着从病榻上爬起来写下的。

    据说他写时手还在抖,笔画比平日粗重了许多,却一笔未断,写完后便又呕了一口血,把夏守忠吓得魂飞魄散。

    但匾还是被连夜刻好,在天亮前挂了上去。

    这是国丧。

    辍朝五日,举国致哀,以亲王之礼治丧。

    大靖立国一百六十余年,从未有过一位臣子享受过这样的哀荣。

    礼部的官员们几乎是连轴转,从《周礼》《仪礼》里翻找一切可以参照的典制,又不断被宫里传来的新口谕打乱——皇上的要求只有一个:比照亲王的规制,但要更高一些。

    礼部尚书愁得揪掉了半把胡子。

    “更高一些”是多少?亲王已经是臣子丧仪的极致了,再高就是天子之礼,那是逾制,是僭越。

    可皇上不管。

    最后是夏守忠悄悄递了一句话:“大人的心思咱家明白,可皇上那日吐了两口血,好不容易才醒过来,这当口……您就当给皇上宽心吧。”

    礼部尚书便不再说话了。

    于是京中百姓便看见了从未见过的一幕。

    京城所有商铺自发摘下了红灯笼,换上了素白。

    茶楼酒肆停了丝竹,勾栏瓦舍歇了歌舞。锦衣卫沿街设了素幔,每隔十步便有一对白幡,从林府大门一直延伸到通州码头。

    运送纸扎祭品的马车排到了三条街外,香烛的气味弥漫了半个京城。

    黛玉是第二十五日才赶到的。

    她得到消息从苏州出发时便已经晚了。

    绣苑的事务繁杂,她将手头的工作一项项交代下去,又等到了下一批新入学的贫家女孩安顿妥当,才乘船北上。

    一路上黛玉都很冷静,冷静得让随行的嬷嬷和丫鬟们都觉得不对劲,只是一个劲儿地催着快些、再快些。

    船工们昼夜轮班,桨叶打坏了三副,终于在第二十五日傍晚靠了通州码头。

    码头上等着林府的马车,车夫是林伍的儿子,一见她便红了眼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闷头掀开了车帘。

    黛玉在那一刻便什么都明白了。

    但她没有哭。

    她坐上马车,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个被抽去了魂魄的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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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窗外京城的街景一一掠过,白幔,白幡,素灯,纸扎。满城缟素。

    她看着那些白色,眼睛一眨不眨,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马车停在林府门前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府门大开,素灯如昼,诵经声从院墙内涌出来,铺天盖地。

    黛玉下了车,脚步很稳,裙摆拂过门槛时没有一丝晃动。丫鬟在后面跟着,想伸手搀她,却又缩了回去——她的背影太直了,直得让人不敢触碰。

    灵堂的门槛很高。

    黛玉在门槛前站住了。

    她看见了那方御笔匾额,看见了满堂素幔,看见了灵前那张巨大的楠木灵柩——那是礼部按照亲王规制连夜赶制的,通体乌黑,以金漆描边,灵前供着她的二叔林淡的灵位。

    “曦儿……”江挽澜在碧荷的搀扶下从灵堂里迎出来,眼眶红肿,声音沙哑。

    “二婶。”黛玉声音嘶哑,她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到灵前。

    礼生唱礼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一个字也听不清。她在蒲团前站定,低头看着灵位上那几个字。

    故护国公太子太保商部左侍郎林公讳淡之位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久到礼生都觉得不安,悄悄用眼神向碧荷求助。

    碧荷刚要上前,黛玉忽然开口了。

    “二叔。”

    “我回来了。”

    黛玉跪倒在蒲团上,额头触地,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三叩首,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上很快便泛了红。

    碧荷想去扶她,被她抬手挡开。

    她直起身,看着灵位,声音依旧很平静:“苏州的绣苑,又收了四十个孩子。这一批里,有几个是织造府旧匠的女儿,手上本来就有底子,学得很快。第一批入学的学生,已经能独立绣出六品以上的双面绣了。”

    黛玉像是在汇报公务,条分缕析,语速不疾不徐。

    江挽澜听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曦儿不是在镇定,她是在用最后的理智撑着自己,一旦停下来,她就会碎。

    黛玉汇报完了绣苑的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您上次来信,说让我多看多学。我看了,也学了。苏州的桑蚕,今年的春茧比去年多了两成,价钱也稳住了。运河上的厘金,按您定的新规矩收的,没有人敢再层层加派。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有,您让我照顾好自己。我照做了。每日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嬷嬷说不许熬夜我就不熬夜。我都照做了。可是您……”

    她的声音哽住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新伏下身,额头抵着蒲团,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江挽澜再也忍不住,跪到她身边,试图将她揽进怀里。

    黛玉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她,只是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灵前烛火被她的动作带动,晃了几晃,把满堂素幔的影子投在墙上,层层叠叠,如同鬼魅。

    这是从她得知消息到现在,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哭出来。

    哭声穿透了僧人们的诵经声,穿透了礼生的唱礼声,穿透了灵堂里所有低声啜泣,像一柄钝刀,剜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她哭了很久。久到嗓音完全嘶哑,久到眼泪流干只剩干嚎,久到身体撑不住歪倒在蒲团上,却还是不肯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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