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的那天,林淡正在家里陪爸爸下棋。
棋盘是黄花梨的,温润的木质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是他爸用惯的老物件。
棋子是上好的云子,白子温润如玉,黑子乌亮如漆,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从前都是爸爸赢得多、林淡赢得少,偶尔赢一盘还是爸爸故意放水。
可今天邪了门了——林淡一连赢了好几盘,而且赢得干净利落,滴水不漏,把爸爸杀得片甲不留。
第五盘结束的时候,爸爸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棋子一推,抬起头,用那种又惊又疑的眼神看着儿子。
“你这棋风……”他皱着眉,像是在回忆什么,“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跟换了个脑子似的。”
林淡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端起旁边的茶壶给爸爸续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道:“爸,您这是不服气?”
“谁不服气了?”爸爸接过茶杯,语气硬邦邦的,可那双盯着棋盘的眼睛还是带着几分不甘。
“我就是觉得奇怪,你以前下棋总爱急,几步走不顺就乱了阵脚。今天倒好,稳得像个小老头儿。”
林淡被这个评价噎了一下,心想您要是知道我上辈子加这辈子都快七十了,您就不会说我像小老头了,我就是。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将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一颗地归拢到棋盒里,动作从容又熟练。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爸爸的脸色,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爸那是输红了眼。你让他赢一盘,不然一会儿该吃不下饭了。”
“胡说什么!”爸爸瞪了妈妈一眼,声音拔高了几分,可底气明显不足,“我那是让着他,他是我儿子,我能跟他一般见识?”
林淡笑而不语,把最后一颗黑子放进棋盒里,扣好盖子,然后拿起笔记本,点开了成绩查询的页面。动作很随意,像是顺便看一眼天气预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点开那个页面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行测七十九,申论八十五,总分一百六十四。
页面上的数字不大,却像烙铁一样烫眼睛。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心里飞速地盘算了一下往年的进面分数线,又估摸了一下今年的竞争激烈程度,理智告诉他这个分数应该稳了。
“怎么样?”爸爸坐在对面,脸上的急切已经藏不住了,手里的茶杯搁在半空,忘了放下。
林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把屏幕转过去对着爸爸。
爸爸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眉头从紧皱到舒展,从舒展到微微上挑,最后“嚯”了一声,中气十足,把厨房里的妈妈又吓了一跳。
“一百六十四?”爸爸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小子吃了什么药了?”
林淡笑眯眯的没有回答。
成绩出来之后,林淡在备考群里看到了不少有意思的调侃。
有人截图了他的分数发在群里,配了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问这是谁。
底下有人回复:“这人是不是把五年计划写出来了?”
还有人说:“申论八十五,这是把阅卷老师写哭了吧?”
更离谱的是有人说:“你们不懂,这位是带着前世记忆来考试的,上辈子就是状元。”
林淡默默地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嘴角抽了抽,心想你这个玩笑开得还挺准的。
林淡默默潜水,没有发言,于他而言现在准备面试更为重要。
不过对比他的笔试成绩,他的面试成绩更加惊人。
91分,全省第一。
面试考场设在市委党校的一栋老楼里,走廊很长,灯光偏冷,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廉政标语,气氛严肃得像要滴出水来。
候考室里坐满了人,有的在默背,有的闭目养神,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紧绷着,像拉满的弓弦。
林淡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神态安详,与周围紧张到快要痉挛的年轻考生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旁边的男生一直在抖腿,抖得椅子都在晃。
林淡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男生不好意思地停下了。
过了一会儿,腿又抖起来了。
轮到林淡进场的时候,他推门走进去,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七个考官一字排开,个个面色严肃,换了寻常考生,看着这七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就足够让心脏跳到嗓子眼了,但对于曾统帅过千军的林淡来说,和喝水一样寻常。
林淡走到椅子前,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微微鞠了一躬,不卑不亢。
然后他才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从七个考官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主考官身上,嘴角微微带着一丝笑意,不谄媚,不僵硬,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见过大场面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那场面试的题目不算简单。
第一题是关于基层治理的,给了段材料,讲某个社区在老旧小区改造中遇到了居民意见不一、施工方推诿、部门协调不畅等问题,问怎么办。
林淡听完题,思考了大概五秒钟开始答题。
他从“权责匹配”的角度切入,讲到“利益平衡”的机制,又提到“长效监督”的重要性。
没有空话套话,没有堆砌政策术语,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条都给出了可操作的具体方案。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语调平稳从容,像是在跟一群老同事商量事情,而不是在被七个考官审问。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突发公共事件的应急处置,第三个是综合分析某个社会现象。
一道比一道刁钻,尤其是第三题,据说好几个考生出来之后都在说“听题的时候脑子就乱了”。
可林淡从始至终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答题结束林淡谢过考官后起身,又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考场。
大约五分钟,他拿到了面试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