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月蓉接过蛟鱼鳞甲,手指摩挲着甲面上那道浅浅的凹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好半晌,她把宝甲往陈泽面前一推。
“留着。”
陈泽的手停在半空。
“赵姑姑?”
“这甲我送你了。”赵月蓉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那架势跟刚才逼他穿甲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你在外面跑,刀枪不长眼,身上没个保命的东西,绝度不行。”
陈泽的嘴刚张开……
“东家!”
老周的声音传来。
他的腰弯着,手交叠在小腹前,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嘴里的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这蛟鱼鳞甲极其珍贵,市价一万五千两,陈公子虽说替赵家办了大事,可挂名供奉的酬劳已经给了一万两,再搭上这件宝甲……东家,赵家的家底不是这么个花法。”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月蓉的脸沉下来。
“老周。”
老周的腰弯得更低了,可那双小眼睛从耷拉的眼皮底下直往上翻,嘴角那抹卑微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假。
“谁让你在这儿插嘴的?”
赵月蓉的声线没拔高,反倒往下压了几分,跟热刀切进黄油里似的。
“赵家的东西怎么处置,几时轮到管家来拿主意了?”
这话不重,可份量搁在那儿。
老周的脸上那层恭顺绷不住了,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奴、老奴多嘴了……码头那边还在卸货,老奴先去盯着。”
说着转过身,脚步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院子里重新剩下三个人。
赵月蓉的目光从老周消失的方向收回来,把宝甲拍在陈泽手背上。
“拿着,都是一家人,别跟姑姑客气。语嫣在宗门里见天跟我念叨你,她要是知道姑姑有保命的东西不给你,能把我的耳朵揪下来。”
陈泽攥着手里那件薄薄的甲衣,指腹感受着鳞片之间细密的纹路。
“那我就不推辞了。姑姑的恩情,陈泽记着。”
赵月蓉的眉眼舒展开来,摆了摆手。
“什么恩情不恩情的,该说谢的是我。青龙渡这颗毒瘤拔了,城东走水路的商家往后都能睡个安稳觉。光我赵家这一趟,货和人全保住了,值当多少银子?你替赵家省下来的,比十件宝甲都不止。”
顾玉珠在旁边连连点头,拍着大腿。
“可不是嘛!我顾家那批皮货被翻江龙吞了以后,前前后后折了十二万两!陈兄弟你今天这一趟,替多少人出了口恶气,我顾玉珠改天一定备份大礼谢你。”
陈泽微笑感谢。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石桌上。
三枚钢针,并排摆着,在烛火底下泛着幽冷的光。
“赵姑姑、顾夫人,你们在百山城扎根多年,帮我看样东西。”
陈泽拿起其中一枚,翻过来,指尖点在针尾凹槽内侧那朵刻得极小的五瓣梅花上。
“这个标记,认不认得?”
赵月蓉凑过来,眯着眼端详了好一阵,又把钢针递给顾玉珠。顾玉珠举到灯底下翻来覆去照了三遍。
“没见过。”赵月蓉摇头。
“我也没有。”顾玉珠把钢针放回桌上,“这做工精细得邪乎,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暗器,百山城的铁匠铺子我多少熟悉,没听说过谁家用这种梅花印记。”
陈泽把钢针收起来,嘴里嘟囔了半句。
“藏得够深……”
他没再多说这茬。有人要他的命,这事儿急不来,逼急了反倒打草惊蛇。回头找机会慢慢查,总能摸着线头。
陈泽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十几件金镯子、翡翠扳指、珊瑚珠串哗啦啦铺了半张桌面,烛光一照,满桌子珠光宝气。
“水寨里翻出来的赃物,成色不差。姑姑帮我折成现银?”
赵月蓉拿起一只金镯子掂了掂,又放下,脸上浮出一丝为难。
“折是能折,可铺子里的现银大半都押在南边那批药材上了,加上这阵子补货、填窟窿,账面上着实吃紧。你这些东西少说也值七八千两,我手头一时匀不出这么多。”
“不急。”陈泽把布包拢好,系上口,“等姑姑手头宽裕了再说,不差这几天。”
赵月蓉点头,吩咐人去灶上热一壶姜茶给陈泽暖暖身子。陈泽摆手婉拒,说天快亮了还得赶回宗门,拱手告辞。
灰色的身影穿过穿堂,消失在前厅的帷幔后头。
院子里只剩赵月蓉和顾玉珠两个人。
顾玉珠摇着帕子扇了两下风,忽然皱起眉,压着嗓子开口。
“月蓉,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你那个老周。”顾玉珠的帕子停了,“今晚他那几句话,我听着刺耳,他一个当管家的,管得未免太宽了。”
赵月蓉靠在椅背上,指尖轻叩桌沿。
“跟了赵家二十多年了,年纪大了,嘴碎些也正常。”
“嘴碎是一码事,越矩是另一码事。”顾玉珠撇撇嘴,“方才陈泽在场,他那番话说出来,你想过陈泽心里怎么想?人家拿命替赵家干活,回来还被一个管家指指点点,换谁心里不膈应?”
赵月蓉沉默了几息。
“你说得对。老周这阵子确实有些不像话,得敲打敲打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彻底凉了,苦味在舌根上散开。
“明天让账房把老周经手的近半年流水拢一遍,该紧的绳子得紧一紧了。”
……
百山商会,后堂。
天蒙蒙亮,古独秀坐在书案后头,手里那把白骨折扇破天荒地没有转。
随从站在下首,汇报的声音又快又急,跟平时那副从容的做派判若两。
“青龙渡水寨被人端了,翻江龙谢海峰身死,三个化劲巅峰的头目全灭。连同十七八个喽啰,一个没跑。”
古独秀的折扇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谁干的?”
“陈泽,玄天宗雷震院,就他一个人。”
后堂安静了好几息。
古独秀把折扇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一个化劲后期……独自一人,杀了翻江龙和他整个水寨?”
古独秀靠回椅背上,眼珠子转得飞快。
先前他不把陈泽放在眼里。
用毒取巧杀个真气境,运气好罢了,上不得台面。
可这次不一样,翻江龙谢海峰是真气境初期,手下十几号亡命之徒,盘踞青龙渡三年,连百山城的驻军都拿他没辙。
这种硬骨头,一夜之间被人连窝端了。
一个化劲后期做到的。
“赵家那边什么反应?”
“药材船连人带货全回来了,赵月蓉在城东的名声一夜之间翻了个倍。”
古独秀的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节奏慢了,可敲得更用力了。
“有意思。”
他嘴上说有意思,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有意思。
……
百山城西,于家宅院。
油灯的火苗在案头晃了两晃。于正海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只有巴掌大的信笺,纸上墨迹未干,字数极少。
“任务失败,人已死。”
七个字,冷冰冰的。
于正海的拳头砸在桌面上,砚台里的墨汁溅了他半只袖子。
杀手榜上挂了五千两银子的单子,打了水漂!五千两请来的职业杀手,结果人去了就没回来。
死了?怎么死的?对方不过一个化劲后期!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于夫人的脸从缝隙里挤进来,眼眶还是红肿的。
“老爷……杀手那边怎么说?”
于正海把信笺攥成团,往灯上一丢,纸团卷着火苗烧了个干净。
“失手了。”
于夫人的脸白了一度。
“那怎么办?再这么下去,婷儿的仇……”
“再杀。”于正海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喉结上下滚了两遍,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他把那本杀手榜从暗格里重新抽出来,翻到后面几页。
前面几页的杀手,接的都是化劲级别的单子。后面这几页,纸张的质地都不一样了,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某种动物的皮。
上面的报价也跟前面不是一个量级。
“五千两不够……那就一万两。一万两不够,两万两。”于正海的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白印,一路划到最底下那行字上头。
于夫人凑过来,看清了那行字,脸色变了。
“老爷!那可是……”
“我知道。”于正海抬起头,两颊的肉凹进去,颧骨撑起来,整张脸跟骷髅套了层皮似的。
“散尽家财,我也要他死。”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