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没有再废话。
左手从腰间摸出袖弩，扳机扣了两下，嗖嗖两声破空。
两枚短矢精准没入杀手的左肩和右大腿，钉在身后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干上。杀手的身体被钢矢贯穿四肢，吊在那儿，整个人呈一个扭曲的大字。
惨叫声从那道刀口似的薄嘴唇里撕裂出来，声音很大。
杀手低头看自己的四肢，矢尖穿透了肌肉和筋膜，卡在树皮里，每动一下就有血珠子从伤口边缘渗出来，顺着树干的纹路往下爬。
“你……你给我下了什么毒！”杀手的声音变了调，方才那股子从容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猎物反咬一口的狼狈。
陈泽站在三步开外，把袖弩收回袖口夹层，拍了拍手。
“透血粉，进入体内后可快速凝固体内的血液。”
杀手的瞳仁缩了又缩。毒粉？什么时候中的？方才交手不过十几息，对方用枪用刀都看得清楚，什么时候撒的毒？
他拼命回忆。
先前……枪尖刺中右肩的时候！
不对，更早。第一轮接触的时候，那几枪的枪风里就夹带了东西。他当时只顾着躲枪尖，忽略了枪身震荡时扬起的那些几乎不可见的粉尘。
杀手盯着陈泽，目光里全是不甘，“你自己撒的毒粉，你怎么没事？”
陈泽歪了下脑袋，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拇指大的瓷瓶，在月光底下晃了晃，“每天出门前吃一粒解毒丸，跟吃早饭一个道理，习惯了。”
杀手的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吼，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陈泽把瓷瓶收回去，往前走了一步。
“说吧。接的谁的活儿？”
自己刚来百山城不久，可想要自己性命的人却不少，一时间陈泽也难以判断是谁下的手。
可能是玄天宗其他的院主，也可能是于家，或者是白莲魔教。
杀手闭了嘴。
脑袋偏向一侧，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光芒渐暗，并不打算回答陈泽的话。
陈泽没催，他抬起左臂，袖弩的弦已经上好了，矢尖对着杀手的眉心，距离不到两尺。
“最后问一遍。”
杀手的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嘴角歪着，露出一排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容诡异得让人后颈发麻。
陈泽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注意到杀手的腮帮子在动。不是咀嚼的动作，是用后槽牙去咬什么东西。
“操！”
陈泽扑上去，手指掰开杀手的下颌骨。
晚了半步。
一颗被蜡封住的黑色药丸已经在杀手的臼齿间碾碎，浓稠的黑汁从齿缝里渗出来，混着唾沫和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服毒自杀了！
杀手的身体开始抽搐，四肢的肌肉一阵阵痉挛，钉着钢矢的伤口被他自己挣出了更大的豁口，血淋淋的。
“这应该是专业的杀手，失败了之后直接自杀，整个百山城内，这样有组织有纪律的，应该不多。”
陈泽松开手，退开两步。
陈泽蹲下身，从死者的衣袍夹层里翻了个遍。没有任何能证明来历的东西。腰带暗兜里只有三枚淬毒钢针、一把折叠短刃、和两个指甲盖大的蜡封毒囊。
干净得连片纸屑都没有。
陈泽把三枚钢针拿到月光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针身打磨得极为精细，尾端有一圈凹槽，用来挂药汁的，手艺精到了一种匠气的程度。
等等。
他的目光落在针尾那个凹槽的内侧。
一个极小的标记，一朵五瓣的梅花，线条简洁，刻在凹槽的最深处。
陈泽的眉头拧起来。
这个标记他不认识，但能确定，这不是江湖上随便哪个野路子杀手能搞出来的东西。制式暗器，统一标记，说明背后有组织，有系统，有固定的供货渠道。
还有一件事让他想不通。
这杀手的修为，明明不是真气境。可先前那枚钢针射出来的劲道，已经超过了化劲巅峰的极限。
如果不是真气加持，那劲力从何而来？
难道是暗器本身的机关？还是某种特殊的发射器具？
陈泽翻遍了尸体周围的草丛，在三丈外找到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铜制筒状物。筒壁上刻着精密的齿轮纹路，内部有一根已经弹射完毕的扭力弹簧，做工比他自己那把袖弩精细了十倍不止。
机括暗器，蓄力型。不需要使用者本身的内劲，纯靠机械结构积蓄势能，一次击发，威力可比真气境初期的全力一击。
他把铜筒和那枚带标记的钢针一并收好，塞进怀中。
早晚要找这些人算账！
对方既然想刺杀他，还没有成功的前提下，必然还会再有第二次刺杀。
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所以陈泽接下来打算避其锋芒，暗地调查一番到底是谁在刺杀自己。
陈泽看了死者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
百山城东，赵记药行后院。
三更天了，赵月蓉没睡。
她坐在石桌旁边，茶换了四回，一口都没喝进去。桂花的甜香被夜风吹得到处乱窜，可她什么味道都闻不着，满脑子全是陈泽的影子。
管家老周站在廊下，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头，佝偻着背，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
“东家，这都过了三个时辰了。”老周的声音阴恻恻的，语速压得很慢，“青龙渡来回水路加陆路，满打满算两个时辰够了。多出来这一个时辰……怕是凶多吉少。”
赵月蓉没搭腔。
老周又往前凑了半步，嗓门压得更低：“老奴多嘴一句，那件蛟鱼鳞甲少说值一万五千两，这陈泽若是……带着甲跑了，咱们可连本都捞不回来。”
“闭嘴。”
赵月蓉没抬头，两个字冷冰冰砸下来。
老周的脖子缩了一截，退回廊下，不吭声了。可那双小眼睛半垂着，眼珠子转了两圈，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院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顾玉珠几乎是连跑带颠地冲进来的，鬓角的珠翠歪了半边，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
“月蓉！怎么样了？有消息没有？”
赵月蓉摇头。
顾玉珠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胸口起伏得厉害。“陈泽那孩子……不会出事吧？翻江龙手底下十几号人，真气境初期的底子……”
赵月蓉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指缝发白。
“要是他真出了事……”赵月蓉的声音涩得像砂纸刮过嗓子，“我怎么跟语嫣交代？”
老周在廊下听了这话，嘴唇蠕动了一下，声音比蚊子嗡嗡大不了多少：
“怕是已经没了。”
赵月蓉的脑袋猛地转过来，目光能杀人。
老周的脸上挤出一片惶恐，退了两步，弯腰更低。
前院那边忽然炸开了一阵嘈杂。脚步声、喊叫声、什么东西碰撞的闷响，乱糟糟地搅成一团。
一个伙计跌跌撞撞跑进后院，跑得太急，门槛绊了一脚，差点栽个狗吃屎。
“东家！东家！船！船回来了！”
赵月蓉腾地站起，石凳差点被她顶翻。
“什么？！”
“商船靠岸了！货在、人在、一样不少！”伙计喘得快把肺咳出来，两手撑着膝盖，话说得断断续续，“船上的老刘说……陈、陈公子一个人去的青龙渡，把水寨上上下下二十多号人……全杀了！翻江龙谢海峰、三个化劲巅峰的头目，一个没跑！老刘亲眼看见的，码头上的血把河水都染红了！”
赵月蓉的膝盖一软，差点没坐回去。
顾玉珠的帕子从手里掉了，嘴巴张了半天合不拢。
“一个人？他一个化劲后期……杀穿了整个水寨？”
伙计拼命点头：“千真万确！管事老刘他们现在正在帮忙卸货呢！”
赵月蓉的手扶在桌沿上，指节一阵阵发麻。
她这些天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了一半回去。
顾玉珠拍着胸口，长长吐了口气。
“月蓉，咱们这一注……算是压对了。”
赵月蓉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接话……
“那……陈泽人呢？”
伙计摇头：“船上的人没见着陈公子跟船回来，说他往西边走了。”
赵月蓉的心刚落下去的那半截又提了起来。
老周缩在廊柱后面，脸色灰扑扑的，两片薄嘴唇紧紧抿着。他的目光飘忽不定，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怎么可能……
于家不是已经找人去刺杀了吗？
就在这时，前院又传来一阵动静。
脚步声不紧不慢，稳稳当当，靠在门框上的伙计转头一看，整张脸亮了。
“陈公子回来了！”
月洞门里走进来一个灰色的身影。劲装上有好几道口子，肩膀位置沾着土灰，腰间那把破锋刀的刀鞘磕掉了一块漆，右手拎着长枪，枪尖拖在青石板上，划出细碎的火星子。
但人好好的。
赵月蓉愣了两息，眼眶发酸，忍住了。
“回来了？”
“回来了。”
陈泽把长枪靠在廊柱上，伸手从劲装里层解下那件蛟鱼鳞甲，折好，双手递到赵月蓉面前。
“完好无损，还给姑姑。”
赵月蓉看着甲面上那枚钢针留下的浅浅凹痕，手指抖了一下。
“人没事就好。”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