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寨深处,一顶牛皮大帐支在浅滩高地上,帐帘半卷,里头灯火通明。
谢海峰坐在主位,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上纹着条青黑色的蛟龙,从左肩盘到右肋,龙尾甩在腰际。他的脸长得不凶,甚至有几分书生相。
真气境初期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出来,不刻意压制,也不刻意外放,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笼着方圆三丈。
帐内还坐着五个人。三个化劲巅峰的头目分坐两侧,另外两个是管账的师爷和负责看押人质的小头目。桌上摆着半只烤羊、几坛浑酒,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冒烟。
“大哥!”左边那个络腮胡子端起碗,酒水顺着胡须往下淌,“这回赵家那条船,光药材就值二十万出头,再加三十万赎金,咱们兄弟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愁个屁。”谢海峰拿筷子夹了块羊肋骨,咬下一口肉,嚼得咯吱响,“赵家那个娘们儿,家大业大的,几十万两银子跟她要条命似的。老子给了三天,三天到了银子不来,船上那帮伙计的脑袋,一颗一颗砍了给她送回去。”
“大哥,听说赵家最近找了个靠山。”角落里那个瘦猴脸的小头目插了句嘴,声音不大。
谢海峰的筷子停了。
“什么靠山?”
“玄天宗的人。”瘦猴脸舔了舔嘴唇,“一个内门弟子,化劲后期,给赵家当挂名供奉。”
帐内安静了一息。
然后谢海峰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底下翻上来,越笑越大,最后拍着桌子,震得碗碟乱跳。
“化劲后期?”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角笑出了褶子,“赵家那娘们儿是不是穷疯了?花钱请个化劲后期来吓唬老子?老子真气境!真气境懂不懂?一只手就能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络腮胡子跟着哈哈大笑,酒水从鼻孔里喷出来:“大哥说得对!化劲后期算个屁!咱们寨子里随便拉出三五个弟兄就能把他剁成肉酱!”
“听说那人还是个毛头小子。”另一个头目嗤了一声,“玄天宗雷震院的,什么狗屁院就他一个人,光杆司令。赵家请这种货色当供奉,跟请个纸糊的门神有什么区别?”
帐内笑声一片。
谢海峰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抹了把嘴,眼底的轻蔑浓得化不开。
“行了,别提那些没用的。三天一到,银子不来,老子亲自带人去百山城走一趟,让赵家那娘们儿看看,什么叫真气境的手段。”
帐帘外,脚步声响了。
一个穿着水匪服饰的年轻人掀帘进来,手里抱着一坛酒,低着头,步子不急不缓。
谢海峰的目光扫过去,眉头皱了一下。
“你谁?面生得很。”
年轻人把酒坛搁在桌角,拱了拱手,嗓音带着点外地口音:“回大哥的话,小的叫李四,前几天刚跟表哥一块儿过来投奔的,在外头守夜的。张哥让我送坛酒进来,说是今儿新开的。”
谢海峰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
年轻人的脸很普通,五官凑在一块儿没什么记忆点,身板不算壮,穿着水匪的短褐,腰间别着把寻常的短刀。
寨子里三天两头有新人来投奔,谢海峰也懒得一个个认。
“放那儿吧。”他随手拎起酒坛,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两口。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股子粮食的甜。
“下去。”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帐子。
帐帘落下。
帐外,陈泽的脚步不紧不慢,穿过两顶小帐之间的缝隙,拐进一片堆放杂物的暗角。
他靠在一摞木箱后面,抬起手腕,默数。
一,二,三。
改良后的配方,加了三倍川乌提取物,又混入了蛇蜕膏的粉剂做载体。这次的渗透速率应该比对付周岚那回快得多,前提是对方没有镇岳金刚身那种变态的内外兼修护体功法。
翻江龙是真气境初期,体表护体偏薄,内脏防护更弱。
酒液是最好的载体。入口即化,顺着食道直入脏腑,绕过了体表真气护体那层屏障。等毒素从胃壁渗入血液,再随气血循环扩散到经脉……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帐内传来一声碗碎的脆响。
二十八,二十九。
“有人下毒!”
谢海峰的怒吼从帐子里炸出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可置信的惊怒。
陈泽的嘴角动了一下。
三十秒。比预计快了五秒。
“这次的效果,比上次好多了。”
他从木箱后面站起来,走到暗角尽头,从一堆破渔网底下扒出自己的破锋刀和凡铁长枪。刀归腰间,枪握在手,枪尾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转身,大步走向牛皮大帐。
帐帘一掀。
里面乱成了一锅粥。谢海峰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脸色青白交加,额角的汗珠子成串往下滚。那三个化劲巅峰的头目也好不到哪去,一个趴在桌上干呕,一个跌坐在地上两眼发直,还有一个扶着帐柱子,腿在打摆子。
谢海峰抬起头。
他看见了帐帘处站着的那个人。
不是方才那个低眉顺眼送酒的“李四”了。同一张脸,可气质完全变了。腰间挂着一把黑鞘长刀,右手握着一杆铁枪,枪尖朝下,站在帐门口的姿态松弛得过分。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谢海峰的后脊梁窜起一股寒意。
“是你……”谢海峰的瞳孔收缩,“你他娘的就是下毒的!”
陈泽没否认,枪尖在地面上划了个半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家的货船,在哪?”
谢海峰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瞬间明白对方是谁。
玄天宗的人,化劲后期,赵家的供奉。
方才还在笑话的那个纸糊门神,这会儿站在自己面前了。
“你是玄天宗雷震院的……陈泽?”
“嗯。”
谢海峰的牙齿咬得咯吱响,真气在经脉里运转,可每走三寸就打一个磕绊,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头,黏糊糊的,怎么冲都冲不开。
他的目光扫向帐内其余几人。
“杀了他!都给老子上!”
三个化劲巅峰的头目挣扎着站起来,手摸向各自的兵器。络腮胡子拔出一把厚背砍刀,瘦猴脸抽出双刺,第三个抄起桌上的铁棍。
他们的动作很慢。
毒素已经渗透了经脉壁,内劲的调动迟滞了至少四成,手脚的反应速度更是打了对折。
破锋刀出鞘。
刀光一闪,络腮胡子的砍刀还没举过肩膀,陈泽的刀锋已经从他的咽喉横切而过。血线从伤口里喷出来的时候。
尸体倒下去的声音和第二刀劈出去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瘦猴脸的双刺刚递出半寸,陈泽的刀从上往下劈开了他的锁骨,刀刃没入胸腔四寸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碎骨和血沫。
第三个拎铁棍的反应最快,棍子抡了起来,带着风声砸向陈泽的脑袋。
陈泽侧身,铁棍擦着他的耳廓砸在地上,泥土飞溅。他的左手从腰后摸出一把粉末,扬手泼了对方满脸。
那人惨叫一声,双手捂脸,铁棍脱手。
刀锋从他的肋下穿入,从另一侧穿出。
三个化劲巅峰,前后不过六息,全部倒地。
帐内的血腥味浓得呛人,地上的血汇成小溪,顺着帐布的褶皱往外淌。
谢海峰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瞳孔放到了最大。
六息。
六息杀三个化劲巅峰。
这他娘的是化劲后期?
“别……别杀我!”谢海峰往后缩,后背撞上帐壁的木架子,瓶瓶罐罐哗啦啦摔了一地,“我把船还给你!人也还!银子也退!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陈泽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刀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谢海峰的膝盖上。
“赵家管事老马的脑袋,你砍了挂在桅杆上的时候,就注定没法善了。”
谢海峰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陈泽的刀横着递出去。
干净利落,一刀断喉。
翻江龙谢海峰的身子歪倒在地,双手还保持着求饶的姿势,眼珠子瞪得溜圆,到死都没合上。
帐外,脚步声乱了。
“大哥!大哥出什么事了!”
“里面怎么回事!”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七八个水匪挤在帐门口,手里提着刀枪,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
他们看见了帐内的景象。
谢海峰躺在血泊里,三个头目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管账师爷缩在角落里抖成了筛糠。一个灰衣年轻人站在尸体中间,左手提刀,右手从地上捞起那杆凡铁长枪。
枪尖上没有血,干干净净的。
因为还没用过。
“翻江龙死了。”陈泽的声音不大,可帐门口那几个水匪全听见了。
没人跑。
或者说,没人反应过来。
三息的愣神之后,打头那个光头水匪嗷地一嗓子,提着朴刀就冲了进来。
身后的人跟着涌上。
陈泽的枪动了,既然找死,那就送他们去见翻江龙。
枪尖在帐内狭窄的空间里画出一道弧线,贯雷枪的劲力从枪身传到枪尖,空气中响起一声沉闷的气爆。
光头水匪的朴刀被枪杆磕飞,紧接着枪尖从他的胸口刺入,贯穿后背,带着他整个人往后撞进身后的同伴堆里。
陈泽抽枪,侧身,枪尾横扫。
铁枪尾端抽在第二个人的太阳穴上,骨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敲碎一只瓷碗。
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每一枪都带走一条人命。
帐子太小了,施展不开,陈泽一脚踹翻帐柱,牛皮帐顶塌了半边,他从缺口里翻出去,落在帐外的空地上。
月色底下,更多的水匪从各处涌来,火把的光摇摇晃晃,照出一张张惊惶的脸。
陈泽握紧长枪,枪尖指向前方。
来吧。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