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聚贤楼是个新开的馆子，招牌还没挂满一个月，门口那两盏铜灯笼上的漆都是亮的。
陈泽跟着沈青衣进了二楼的雅间，沈青衣翻开菜牌，手指在上面划拉了两下，点了一份烈焰牛脊跟一份铁甲鲈鱼。
这两份都是异兽肉，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她扬手喊了声小二，菜上得快。
烈焰牛脊肉切成厚片，纹理粗糙，颜色比普通牛肉深了不止一个色号，暗红里透着紫，边缘泛一层极淡的光泽。
陈泽拿筷子夹了一片搁进嘴里。
嚼了两口，眉头松开了。
肉质紧实，纤维比寻常牛肉粗了近一倍，但入口后有一股温热的劲儿从舌根蹿下去，顺着食道淌到胃里，散开。
这可比自己随便炖煮的异兽肉好吃多了。
果然，自己还是不适合做饭。
沈青衣筷子叼着一块铁甲鲈鱼的腹肉往嘴里送，边嚼边说，“异兽肉按照体内蕴含的气血浓度分品阶，能摆到酒楼卖的，基本全是低阶货。”
她拿筷子头朝铁板上那几片暗红的牛脊划了一圈。
“这种烈焰牛是城外丘陵地带跑出来的，脾性暴躁，体内气血比普通牲畜浓三到五倍，武者吃了能补养经脉、温壮气血，但效果有限，顶多比喝碗补药强些。”
陈泽又夹了一片。
“高阶的呢？”
沈青衣把鱼骨头吐在碟子里，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高阶异兽？那可不是随便能见着的，城外往西走八十里有座黑风林，里头确实藏着些狠角色，虎豹蟒蛇里偶尔冒出一两头变异的，体内气血精纯，据说吃上一口抵得过三天苦练。”
她搁下筷子，两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想了想。
“不过那种东西，化劲高手都未必猎得回来，我也就是听我爹提过，他年轻时在军中见过有人猎了一头铁背熊，那头熊剥了皮送到军营，三百人分着吃，整个营地的士兵气血暴涨了两成，足足维持了半个月。”
陈泽点头。
江都城三面环江，水系纵横交错。
记忆中小时候跟村里的老渔夫下网，偶尔能捞上一两条通体鳞片泛银光的怪鱼，老渔夫管那叫“水精”，说吃了壮筋骨，不过那时候陈泽没在意。
“水泽里的宝鱼也算异兽肉？”
“当然算。”沈青衣喝了口茶，“江里游的，林子里跑的，天上飞的，只要体内气血超出同类数倍，都归在异兽一类。种类不同价格差得离谱，水泽里的宝鱼便宜些，毕竟捕捞比猎杀陆地异兽容易。但真正的深水大物……那就另说了。”
两人又吃了几口。
话题断了。
沈青衣夹菜的频率慢下来，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鱼肉搅来搅去。
她想起沈放那天在演武场说的话。
“要是能跟陈泽成了，凌霄武馆就真能起来了。”
沈青衣脸烧了一下。
她低头盯着碗里的米饭粒，张了两次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泽把最后一片牛脊嚼完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手。
“先把化劲大圆满，然后找真气境的功法。”
沈青衣的筷子停在半道。
“真气境？”她拧起眉头，嗓门不自觉抬了两度，“这东西哪是说找就找的？整个江都城你数数看，有几个人摸到过真气境的边？我爹在军中十六年，杀人无数，战功赫赫，化劲巅峰也就到头了。”
陈泽没接话，等她说完。
沈青衣歪着脑袋想了想，语气软了些。
“也不怪你不知道，江都城说白了就是大蓝朝南边的一座小城，人口撑死二十来万，能打的武者全算上也就那么些人，化劲，在这儿已经是天花板了。”
她用筷子在桌面上虚划了个圈。
“真正出真气境高手的地方，得往大城市去。那种城池占地数百里，城里面连江川水湖都有，宗门世家林立，随便一个大宗门的底蕴就够把整个江都城翻三遍。”
陈泽的手指搭在茶碗边沿，微微敲了两下。
“距离江都城最近的大城市在哪？”
“百山城。”沈青衣没有犹豫，“往北走，走陆路大概二十天的脚程，百山城是大蓝朝南部的枢纽重镇，城里几个大宗门据说都有真气境的功法传承，不过……”
她话锋一顿，嘴巴抿了抿。
“门槛高得吓人，听说要测验根骨，入门条件严苛，能不能拿到功法是一回事，能不能练成又是另一回事。多少化劲巅峰的好手跑去百山城碰运气，最后灰溜溜地回来了。”
陈泽没说话，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百山城。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正要说点什么。
楼梯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沈青衣率先扭过头。
一群人呼啦啦从楼梯口涌上来，五六个年轻武师簇拥着中间那个月白长衫的身影。
齐霄。
这小子比三个月前精神了不止一星半点。
脸上没有伤病残留的痕迹，步伐稳健，两只手背在身后，折扇搁在腰带上，走路带风。
那种自信到近乎目中无人的劲头，跟上次在拜师宴上一模一样。
“掌柜的！”齐霄拉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听得清清楚楚，“异兽肉给我上最好的，有多少来多少！爷今天请客！”
跟在后面的弟子们哄堂大笑，有人拍桌有人跺脚，排场摆得跟进了自家地盘一样。
掌柜陪着笑脸往上迎，还没张嘴安排座位。
齐霄的视线往左边一扫。
笑声卡住了。
他看到了雅间半开的门，门里头坐着的那个穿黑色劲装的年轻人。
陈泽。
齐霄的面皮抽了一下，像有人拿针扎了他的颧骨。
三个月前那一肩的痛感从胸骨的位置翻涌上来，虽然伤早就好了，但那种被人当众打烂的耻辱比骨头断裂更疼。
他的脚步拐了方向。
身后几个弟子面面相觑，还是跟了上来。
沈青衣已经放下筷子了。
她的右手搭上了腰间的刀柄，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横在陈泽和门口之间。
齐霄站在雅间门口，目光越过沈青衣，盯着陈泽。
“凌霄武馆也就这点出息了。”齐霄的折扇从腰带上摘下来，在掌心拍了一下，“遇上事让女人挡前面。”
沈青衣的牙关咬得骨头响。她的内劲已经在经脉里翻腾了，刀柄被握得吱嘎作响。
陈泽拿帕子慢慢擦了擦嘴。
“坐下。”
沈青衣偏过头，看到陈泽的表情，攥刀的手松了半分。
她犹豫了一息，退回椅子上坐下，但腰刀横在膝上，没有归鞘。
陈泽夹了一片鱼腹肉，搁进嘴里嚼了两下，连眼皮都没往齐霄那边掀。
齐霄的太阳穴跳了两跳。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打一顿还让人窝火。他上前一步，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张开，朝桌面拍了过去。
那一掌带着化劲特有的穿透劲力，风声嗤嗤，掌心下的空气被压得嘶嘶响。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整张桌子连菜带碗全得碎成渣。
然后他的手停了。
不是自己停的。
陈泽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筷子，五指扣在齐霄的手腕上。
右手依旧举着筷子，筷子尖上还夹着半片鱼。
齐霄的瞳孔猛缩。
他甚至没看清陈泽出手的动作！
那五根手指箍在腕骨上，力道不算大，但骨缝里传来的压迫感让齐霄整条胳膊的肌肉都僵了。
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不疼，但就是动不了。
齐霄的脸涨成了酱色。他催动体内的气血往手臂上灌，试图强行挣脱。
手腕纹丝没动。
他加大力道。经脉里的内劲全力运转，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出来，绷得像钢丝绳。
还是纹丝没动。
汗从齐霄的鬓角淌下来，滴在地板上。周围那几个风云武馆的弟子全愣在原地，想上前帮忙又不敢动。
陈泽连头都没抬，单手制住他们师兄，跟按住一只扑腾的鸡没什么区别。
陈泽把筷子上那半片鱼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嚼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杀意，甚至连轻蔑都算不上。就是看着你，像看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搬开也行，踩碎也行。
“听说你要让我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