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军没有等周高强去介绍,便主动迎了过去:
“周厂长您好,我是靠山屯大队的知青,我叫陆建军。”
“今天冒昧跟着强子过来拜访,打扰您了。”
周志远惊讶道:
“你就是陆建军啊?”
自从去了农机站之后,他就没少从自己那不省心的儿子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听说眼前这小子在兵团王振国团长面前都能对得上话。
甚至今天自家儿子提的那番告状和掀翻赵大怀的言论,背后隐隐约约都有这个年轻人的影子。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脸上虽然依旧和煦,但深处却多了几分对于陆建军的警惕。
“好小子,你的名字我都快听出茧子了,今天总算是见到了活人。”
“今天刚开完会,小强就大老远把你给带来了,你对永丰林场这批过冬物资的缺口,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陆建军也察觉到了周志远的警惕,但他并未当回事,哪个父亲知道自己孩子跟他这样的人来往,多半都会长个心眼。
他笑了笑,说道:
“想法谈不上,我只是听说林场的职工今年冬天可能要挨冻,之前东方红公社的抢修,我们靠山屯与林场也算是有过合作,就想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而且强子一路上都在心疼林场的职工,我听着也揪心了。”
周志远听完这话,眼中的警惕不仅没淡,反而更深了。
眼前这年轻人太沉稳了,沉稳的他自己都看不透。
“成,既然来了,就别站着。”
周志远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后,挂在了门上,转头对周高强瞪了一眼:
“还愣着干啥?去大食堂,让炒几个肉菜,另外去供销社买两瓶二锅头回来。”
“哎!我这就去!”
周高强一看老爷子把陆建军留下了,一阵风似的就跑了出去。
等门重新关上,周志远指了指八仙桌旁的椅子:
“坐吧,屋里没外人,茶水自己倒。”
陆建军坐下后,并没有急着开口聊指标的事,而是顺着周志远进门时的怒骂,唠起了家常:
“周厂长,刚才我听您在院里提起许厂长。”
“我下午过来的时候瞅见那大烟囱的烟挺旺,林场的暖气供应瞧着也还成,许厂长是不是也有他的难处?所以才在会上……选择了忍让?”
不提许德胜还好,一提这名字,周志远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上来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
“他有个屁的难处,他就是在办公室里坐太久,皮肉娇贵了,忘了当年大火是怎么在雪地里建起的这个林场!”
陆建军没有附和,而是静静地听着,不断在脑子里拼凑所有的一切。
林场是个上千口人的大单位,煤炭也好,棉衣也罢,那都是保命的东西。
县供销社主任胆子再大,手段再通天,要说敢直接截留70%的物资,陆建军是不信的。
更何况每年往县里送的木材,大头可都是出在永丰林场。
其他大队或供销社起话语权来,永丰林场的一把手其实也不低。
在陆建军看来,许德胜作为一把手,而且通过周志远的话语,不难看出是个有志向的人,至少他曾经是。
可现如今的表现,不查、不问、不声张,怎么看都不像是周志远口中的许德胜能做出来的。
而所有的一切都只有一个解释:许德胜不敢查的原因,就是他根本就是分赃的其中一人。
想到这里,陆建军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周厂长,您消消火,其实我倒觉得许厂长这不叫软弱,他应该是有些心虚。”
周志远闻言眉头一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忽然他的脸色一变。
他不是傻子,反而聪明的很。
之所以一直没有想清楚其中的关键,只是因为太信任这位当年的老战友,陷入了灯下黑的误区。
如今想起来,这一切又是那么的合理!
所有反常的细节都找到了完美的解释!
“他……他怎么敢啊!”
周志远猛地握紧了拳头。
可也仅仅过了片刻,他便收敛了刚刚所有的情绪,抬头看向陆建军:
“小陆啊,现在你是高强带回来的朋友,刚才那话我就当没听过!”
“老许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当年为了林场的第一条路,老许差点死在了雪地里,他要是真的贪财怕死,也不会有今年的永丰林场的。”
“这种没有证据的猜测,以后我希望你不要再提。”
陆建军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周厂长,您先别急,我只是通过利益这方面来推测。”
“对于许厂长的为人,我肯定不如你了解。”
“只是我不知道现如今这局面,您打算如何处理呢?”
周志远被问得脸色有些发青。
他摆了摆手道:
“这事你就不用管了,我们永丰林场能有自己的安排。”
说完,也没和陆建军打招呼,起身拿起了衣服,便匆匆出了门。
外头点点细雪飘落,北大荒的冬天已然开始。
陆建军独自坐在八仙桌旁,端起温凉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他明白周志远这是去找许德胜了。
毕竟是几十年的战友情。
即使周志远此刻心中已经起疑,也绝不可能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的老战友是个中饱私囊的败类。
“到底还是指望不上永丰林场这边了。”
看着茶汤中的倒影,陆建军喃喃自语。
不过他并不气馁。
林场竟然不能出面,那他就把这盘棋下到林场外边去。
此刻他手底下已经有了老歪这名得力干将,又搭上了二爷这条线。
只要能把这黑市控制在手,之后改革的浪潮他就肯定能赶得上。
不然只靠这零零散散的攒钱,再加上他又有些大手大脚,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正思考着,院外传来一阵脚步。
紧接着周高强抱着一大摞东西冲进门来。
“哎哟,怎么突然下起了雪。”
“陆哥,你今天运气可真好,食堂卤了猪头肉,香得很!”
周高强一边说着,一边把酒肉往桌上卸。
可在瞧见空荡荡的屋里后,不由愣住了:
“唉,我爸呢?”
陆建军站起身,顺带扶正了一下酒瓶:
“刚刚有急事出去了。”
周高强一愣:
“啊?又去忙公事?”
“这老爷子真是越老越没谱,你大老远来一趟……”
周高强嘟囔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陆建军。
陆建军没等他把话说完,便直接走到了门边,穿好了自己的外套。
“唉,陆哥,你这是干啥?这肉都买回来,酒也打好了,就算我爸不在,咱哥俩好歹喝上两口再走啊!”
周高强见状,伸手去拦。
陆建军扯了扯有些单薄的外套:
“吃饭,今天我就不吃了,下回再说吧,你看这天头一场雪,说下就下。”
“我这衣服太薄,要是再耽搁一会儿,怕是半道就冻透了。”
周高强看着陆建军出了门,也顾不上多想,一把抓起带回来的猪头肉和两瓶二锅头,拔腿就追了出去:
“陆哥,等等我,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