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M大,熟悉的校园在五月的阳光里郁郁葱葱,但安素眼中看到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名为“脆弱”的滤镜。
她重新住进了315寝室,室友们的欢迎温暖而克制。
苏小暖不再像以前那样扑上来拥抱,而是仔细打量她的脸色,轻声问:“路上累了吧?先歇会儿。”
江海舟把她爱吃的零食堆在她桌上,端木祺默默帮她晒好了被子。
一种心照不宣的新秩序在寝室里建立起来。
值夜取消了,但大家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安素去洗漱或上厕所,时间稍长,就会有人“恰好”也去,或者在外面轻轻问一声“安素,没事吧?”。
晚上,总会有一盏小夜灯亮着,光线柔和,驱散部分黑暗。
她们聊天时,依旧避开学业压力和任何可能引发焦虑的话题,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刻意找话说,允许安静的空气存在。
这种体贴入微的保护,让安素既感恩,又无时无刻不感到自己的“不同”。
学业是另一道坎。
她落下了近一个月的课程,期中考试又近在眼前。
安素强迫自己坐在图书馆,翻开书本,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概念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难以进入大脑。注意力无法集中,看几行字就走神,思绪飘向仓库的阴影、医院的灯光、或是元汐疲惫的侧脸。
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咬牙坚持,效率却低得可怜,往往一上午过去,只看了寥寥几页笔记,还记不住。
元汐每天都会抽时间陪她自习。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她对面各自学习,而是坐在她旁边,当她长时间对着一页书发呆,或者手指无意识地开始掐自己时,他会轻轻碰一下她的胳膊,递过一瓶水,或者低声问:“要不要休息一下?出去走走?”
他帮她整理重点,划出最可能考的核心概念,用最简洁的方式讲解难点。他的讲解清晰有条理,极大地减轻了她的焦虑,但安素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拖累他学业”的阴霾又悄悄弥漫。
“你不用总陪我的,你自己的课……”安素试着提出让元汐把精力放在自己的课业上。
“我的进度没问题。帮你梳理,我自己也复习一遍。”元汐回答得理所当然,目光依旧落在书本上,“别多想,集中精力。”
他的陪伴是沉默而坚实的,但安素能感觉到他瘦削肩膀下绷着的弦。
他眼下挥之不去的青色,偶尔接电话时压低声音的简短对话,都说明他的“没问题”背后,是高效到近乎严苛的自我管理。
安素不敢问,怕问了,那份沉重的压力会变得更加具象。
与校心理咨询中心李老师的会面频率增加到了一周两次。
李老师温和而专业,不像陈医生那样直接触及核心创伤,更多是帮助她处理当下的情绪、学业压力、以及人际关系的调整。
李老师教她“五分钟法则”,当无法集中时,只要求自己专注五分钟,之后可以休息。
教她识别“灾难化思维”并用更现实的想法替代,比如“我落下这么多课程肯定完蛋了”换成“我先从最重要的部分开始补,能补多少是多少”。
这些技巧像小小的工具,虽然不能消除痛苦,但至少给了她在情绪漩涡中攀附的着力点。
药物在缓慢地发挥作用。
那种灭顶的绝望感和强烈的自伤冲动被有效地抑制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长的、灰色的低落和情感的麻木。
她对很多事情失去了兴趣,包括以前喜欢的书和电影。
食欲依旧不好,睡眠很浅,多梦,常常在关于仓库或医院的片段中惊醒,然后望着黑暗中室友们安静的轮廓,听着她们平稳的呼吸,才能渐渐找回现实感。
胳膊上的伤口在愈合,拆线后留下了一道粉红色的、凸起的狰狞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她苍白的手臂上。
她尝试着不再总是刻意穿长袖的衣服,不再时刻注意胳膊上的疤痕,有时在寝室洗漱时会不经意露出来。
苏小暖第一次看到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圈瞬间红了,别开了脸。
江海舟沉默地递过来一管祛疤膏,安素谢过了她的好意,收了起来一直没有用。
端木祺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带回了一小卷肤色、透气的医用胶布,说:“如果需要遮一下,这个比衣服透气,对皮肤好。”
安素坦然接受了,有时会用胶布贴一下,但更多时候,就让它暴露着。
这些疤是她的一部分,是她无法抹去的过去和现在依然存在的脆弱的证明,遮与不遮,似乎都改变不了什么。
苏小暖的变化是最明显的。
她沉稳了许多,话不再像以前那么多,但做事更加靠谱。
她主动承担了更多寝室事务,留意着安素的需求,同时也在疯狂补课——她自己也落下了不少进度。
偶尔,安素会看到她和严苏在微信上有简短的交流,通常是关于某个作业问题,或者严苏通知她慕婉婉处分流程的最终进展。
他们的对话看起来公事公办,但苏小暖对着手机屏幕时,那种不自觉的专注和偶尔微微松动的嘴角,没能逃过安素的眼睛。
只是现在,安素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深究。
严苏本人几乎没在安素面前出现过。
但安素从元汐和苏小暖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他施加的压力让慕婉婉的处分迅速落地且毫无回转余地。据说慕婉婉的父亲曾试图找严苏家里说情,被严家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反而提醒对方管教好女儿。
这件事在艺术系和数学系小范围流传,让严苏身上那种“不好惹”的标签更加醒目,也无形中为苏小暖和安素扫清了一些潜在的麻烦。
周雅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来了学校一趟。
名义上是给元汐送点家里炖的汤,顺便告诉下元汐他爷爷最近恢复得怎么样。
但元汐知道,母亲其实是想亲眼看看安素的情况,也看看儿子的状态。
见面安排在学校附近一个安静的茶餐厅。
安素接到元汐的电话时,心里猛地一紧。
她换上了整洁的衣服,把头发仔细梳好,甚至涂了一点润唇膏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她知道这次见面的分量。
周雅依旧是优雅得体的样子,见到安素,笑容温和,关切地询问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在学校习惯不习惯,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但安素能感觉到,那关切的目光深处,带着更细致的审视,在她脸上、身上,尤其是她左手露出的护腕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瞬。
周雅也注意到了儿子虽然精神尚可,但话比以前少了,更多时候是在安静地照顾她和安素,问她想吃什么,给安素递热水,眉眼间的沉稳下,是隐约的疲态。
“小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气色不如以前。”周雅终究没忍住,当着安素的面说了出来,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心疼,“照顾你爷爷就够辛苦了,还要顾着学业,这边……”
她看了一眼安素,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妈,我没事,都能安排好。”元汐打断她,语气平静,给母亲添了茶,“汤放着我晚上喝。爷爷那边,下周的复查,让我爸陪他去就行。”
周雅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而叮嘱安素多吃有营养的东西,注意休息。
但那顿饭,气氛始终有些微妙的凝滞。
安素吃得很少,几乎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雅那份复杂的情绪——对儿子的心疼,对她病情的忧虑,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
这让她如坐针毡,那些关于“离开”的念头,又在心底蠢蠢欲动。
送走周雅,回学校的路上,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元汐忽然开口,声音在傍晚的风里很清晰,“她只是心疼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的情况,她了解,也……在试着接受。”
安素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元汐在安慰她,也在表明立场。
但周雅的态度,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最恐惧的现实——她的病,不仅仅是她自己的战争,也已经成了横亘在元汐和他家庭之间的一道难题,消耗着元汐的精力,也牵引着家人的担忧。
“元汐,”她停下脚步,看着他,“如果……如果以后,你家里因为我的事,给你很大压力,或者……让你很为难,你……”
“没有如果。”元汐也停下,转身面对她,目光沉静如夜空,“这是我需要处理的事,不是你该担心的。我会和他们沟通,用时间和你的恢复来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问题。你只需要专注于你自己,好好治疗,按时吃饭,尽力学习。其他的,都交给我。”
他的话语总是如此,斩钉截铁,切断她所有悲观的假设。
安素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那阵恐慌的涟漪,被奇异地抚平了一些。可她知道,有些压力,不是只凭着语言就能消除的,它们存在于周雅审视的目光里,存在于元汐消瘦的肩膀上,也存在于她自己对未来深深的不确定中。
期中考试像一场无声的战役临近了。
安素在元汐和室友们的帮助下,艰难地啃着书本。
进步缓慢,但确定一点,她不再强求自己恢复到从前的水平,只求能勉强应付过去。
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脆弱的平衡:在药物的支撑下,在众人小心的守护中,在元汐坚定不移的陪伴里,她拖着依旧沉重的步伐,一点一点,试图重新接上“正常”生活的轨道。
裂痕仍在,痛苦未消。
但至少,她没有停下。
而前方,期中考试,以及考试之后更漫长的修复之路,还在静静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