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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章 回来的声音
    风变得尖锐,不再沉闷,而是锋利。刮在脸上,像有无形的刀片在反复切割,留下火辣辣的触感。灰烬走着,感觉自己的脸颊正被无数根看不见的小针戳刺。他停下脚步,伸手去摸,指尖却只碰到一片虚无的风。 芽也察觉到了。她蹲在那朵黑花前,安静地看着。狂风呼啸,黑花却纹丝不动。它笔直地挺立,花瓣的边缘正微微向内收紧,卷曲的弧度透着一股韧劲。 “它在收紧。”芽轻声说。 灰烬走过去,和她一同凝视着那朵花。花瓣的边缘确实在收缩,但并非枯萎的蜷曲,而是在增厚,在变硬。 “它在适应。”灰烬说。 芽抬眼看他:“适应什么?” “适应风。风不一样了,它也得跟着变。不然,就会被撕碎。” 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黑色的印记。印记不再只是加深,反而透出一种幽微的光泽,像一颗浸在墨水里的眼瞳。 “我也在变。”芽说。 灰烬点头:“嗯。” “会变成什么样?” 灰烬思索了片刻,看着花,又看看她。“变成……更坚韧的样子吧。” 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回那条无尽的路,再次迈开脚步。沙沙沙,沙沙沙。她的步伐,似乎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那天上午,有人从路的尽头跑了进来。不是走,是奔跑。他跑得慌不择路,跌跌撞撞,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恶鬼在追。他冲到灰烬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脸色惨白,双眼因恐惧而圆睁。 “来了……又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声道。 灰烬注视着他:“谁来了?” “那些东西。高维的。它们又到外面来了,在听,在看,在等。”他指着路的尽头,声音发颤,“它们在外面画线。一条很长很长的线,从这头到那头,把外面的地全都圈起来了。不让进,也不让出。”

    

    灰烬望向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外面依旧空无一物,但他听见了。风里夹杂着一种新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尖锐的摩擦音,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在地面上刻划。嗤——嗤——嗤——。声音很轻,很远,却又无休无止,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根走了过来,站在灰烬身旁。他也听见了。

    

    “它们在画线。”根的声音低沉。

    

    灰烬点头:“嗯。”

    

    “画线做什么?”

    

    “圈地。”灰烬缓缓道,“圈住的,就是它们的。里面的所有东西,也都将是它们的。”

    

    根的目光扫过那些茫然的人,又回到灰烬脸上。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走回那条路,步伐依旧沉稳。但他没有问出那个问题:我们能出去吗?

    

    灰烬自己却在心里问。他看着那片浓重的黑暗。那些东西在外面画线。线一旦闭合,这里就会成为牢笼。可现在,线还没画好,或许还能出去。但出去做什么?去战斗?去杀戮?去重复炬的命运?

    

    有人替他问了:“我们还能出去吗?”

    

    “能。”灰烬回答,声音平静。

    

    “你出去吗?”

    

    灰烬摇了摇头:“不出去。”

    

    “为什么?”

    

    灰烬指了指周围那些神情各异的人。“他们还在。他们出不去。我若是走了,他们怎么办?”

    

    那人沉默了。然后他转身,也走回了那条路上。沙沙沙,沙沙沙。

    

    那天下午,树根旁聚集起一小群人。召集者不是那个圆脸男人,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长发编成一根粗长的辫子,垂在背后。她的眼睛很亮,没有等待中的迷茫,只有察觉危险后的坚定。她站在众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那些东西在外面画线。线一画好,我们就都被困在里面。它们会一步步向内压缩,把我们的土地、树、花,甚至我们的名字,都圈进它们的领地。我们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出去,打断它们的线。”

    

    人群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更多的人面无表情。

    

    “怎么打断?”一个声音问道。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颗种子,比寻常的要大,通体银白,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这是我在外面找到的。它能长出世上最尖锐的刺。”

    

    她又掏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一块布满蜂巢般孔洞的灰色石头。

    

    “这个,能发出我们听不见的声音,但能震碎它们的窥探。”

    

    她将种子和石头高高举起,让每个人都能看见。“这些,都是活物。它们会为我们而战。”

    

    灰烬站在远处,看着她手中的东西,想起了炬。炬也曾带着类似的东西,也曾要去战斗。他走了,至今未归。现在,又一个人要去。

    

    “打了之后呢?”灰烬走上前,站在她面前。

    

    女人的话音顿住了,目光紧紧盯着他:“什么之后?”

    

    “打断了那些线,它们还会再画。你再打,它们再画。这样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女人的眼神暗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坚定:“打到它们不再画为止。”

    

    “它们什么时候会停止?”

    

    女人再次沉默了。她不知道。灰烬也不知道。但他只知道,炬去挑战那些东西,至今生死未卜,而它们,依旧在外面,不紧不慢地画着线。

    

    “也许,它们永远不会停。”灰烬说。

    

    女人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就让它们画?眼睁睁看着它们把我们的容身之地一点点夺走?”

    

    灰烬想了想。“不让。但也不必去打。”

    

    “那用什么?”

    

    灰烬指向身旁那棵通天巨树。“用这个。”

    

    女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巨树高耸入云,根系深扎大地,无数的花朵在风中摇曳,花蕊中流转着闪亮的名字。

    

    “树能挡住它们?”

    

    灰烬点头:“能。树根连在一起,就是墙。花开了,就有光。我们的名字都在上面,它们就不敢进来。”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她的视线在手中的种子和远方的树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她收起了那两样东西。

    

    “你试过吗?”她问。

    

    灰烬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一定能挡住?”

    

    灰烬思索着回答:“因为它们一直没有进来。它们在外面听,在外面看,在外面画线,但始终没有踏入这里一步。并非它们不能,而是它们不敢。”

    

    女人沉默了。她把种子和石头小心地放回怀里,然后走到树根旁,坐了下来,看着尽头的黑暗,等着那道无形的线是否真的会停下。

    

    傍晚时分,风里带来了一个新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是人的声音。那声音遥远而微弱,仿佛从世界的另一端传来。灰烬侧耳倾听,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回……来……”

    

    他听不清是谁在呼唤,却莫名地知道,那是在喊他。不是喊他的名字,而是呼唤他这个人。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倾听着那个声音。根听见了,芽听见了,跟着也听见了。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仰起头,听着那遥远的呼唤。

    

    “……回……来……”

    

    芽走到灰烬身边:“是谁?”

    

    灰烬摇头:“不知道。”

    

    “在喊谁?”

    

    灰烬又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虽然微弱,却执着地持续着。

    

    “在喊我们。”

    

    芽愣住了:“喊我们回去?回哪里去?”

    

    灰烬望向尽头。线的外面,是炬去的地方。再外面,是那些使者来的地方。更外面,是司徒星和苏妙来的地方。回哪里去?他不知道。但那个声音在喊,在召唤他们回去。

    

    “回我们来的地方。”灰烬说。

    

    芽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亮起来的黑印。在那个声音里,印记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我来的地方,是一条干涸的河。河床下有黑色的沃土。我挖了很久,已经挖够了。”她说。

    

    灰烬看着她:“那就不回去。”

    

    芽用力点头:“不回去。就在这里,在树下。”

    

    夜幕降临,灰烬靠着树干坐下。跟着紧紧挨着他,把头靠在他的腿上。她今天没再自己走路,那个遥远的声音让她有些害怕,怕自己会被喊走。

    

    “叔叔。”

    

    “嗯。”

    

    “那个声音,还在喊吗?”

    

    灰烬静静听了一会儿。还在。很远,很轻,但一直都在。

    

    “在。”

    

    “喊我们回去做什么?”

    

    灰烬想了想。“也许,在那边,也有人在等我们。”

    

    跟着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回去吗?”

    

    灰烬的目光掠过巨树,掠过那些花,那些名字,掠过那些或走或坐、或耕种或等待的人们。他不想回去。在这里,他还没等够,还没种够,还没走够。

    

    “不回。”他说。

    

    跟着安心地点了点头,蜷缩在他身边,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天夜里,灰烬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巨树的顶端,繁花在他周围盛开,无数的名字在他身边环绕。他向下望去,看见尽头之外,那些东西正在画线。那道线无声无息,透着一股寒意。在线的两侧,站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炬,那个圆脸男人,白天那个拿着种子的女人,还有许多他记不清面孔的离开者。他们没有交谈,没有动作,只是分立在线内外,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用自己的身体丈量着那条线的边界,确认它是否会越过脚下的土地。

    

    灰烬看着他们,心里没有答案,只有沉重的寂静。他低头审视自己的双手,那里空无一物。但他知道,那些名字还在流转,那些花朵还在盛开,那些根须还在蔓延。

    

    这就够了。

    

    他醒来时,天还未亮。尖锐的风依旧在吹。人们还在沉睡。巨树仍在生长,花朵仍在绽放,名字仍在流转。那个声音,也仍在呼唤。很远,很轻,但一直都在。

    

    他坐起来,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缓缓站起身,走上那条路,迈开了脚步。

    

    沙沙沙,沙沙沙。

    

    那些醒着的人,看着他的背影,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沙沙沙,沙沙沙。

    

    无数的脚步声,汇聚在那朵名为“听”的巨花旁,持续地响着。

    

    他们一直在听。

    

    他们一直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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