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而此时的赵家村热闹至极,或者用更确切的词来说,是乱的层次分明。
一部分村民受李大郎和牛小河的鼓舞非常亢奋,虽然不知道他们口中说的魔芋是什么,但那是苏青发现的,就一定不是寻常之物。她在外摆摊做买卖,在赵家村可是头一家,更别说,她卖的是他们连听都没听过的凉粉儿和神仙豆腐。苏青很有能耐,这是公认的。
另一伙人手里攥着房契和地契,将赵大壮和他带来的两个伙计团团围住,嚷着换粮,生怕晚了一步粮食没有了。
“有吃的了,乡亲们不用再挨饿了……”
“量大,管饱……”
“还有很多呢,一定够吃……”
这些话在饱受饥饿的百姓听来就是仙音,是神仙菩萨显灵了,终于看见咱们的疾苦了。可赵大壮听见,顿觉不好,村民手里的地契收回去了,大家都齐齐看向苏青的方向。
苏青穿的是粗布麻衣,衣袖高高卷起,站在村民中间,光照在她身上,仿佛氤氲出一层薄薄的光圈。她面似白玉,目若朗星,未施脂粉,却格外亮眼,有出水芙蓉之姿。
她双手拿出一块魔芋的根块,高高举起,说:“里正,咱不用去逃荒了,我挖到魔芋了!咱们一起守着赵家村,熬到来年春天就能耕田播种了!”
对于苏青,赵大壮心里也没底,自从跟他家断亲,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研究吃食,做买卖,供弟弟读书,还有钱盖新屋。在他看来,这小蹄子太会装了,从前那些怯懦和柔弱都是骗人的。
现在正是他趁机收地的关键时刻,苏青说找到食物了,他心里很是焦急,连忙看去,看了几眼后,他松了一口气,再看她时,眼中自然流露出轻蔑。
也是,一个妇人,能有多大能耐。
赵大壮走向苏青,一脚踢翻她跟前的一个背篓,里面的两块魔芋滚了出来,说:“闹了半天,我以为是挖到了什么好东西,原来是这?”他冷笑,揶揄道,“也是,你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认得它也不奇怪,这是鬼芋,吃了会死的!”
“鬼芋!这个我知道,三十年前,我家二郎就是吃这个走的!”孙婆子认得鬼芋,一时没控制住,惊叫出声。
“是鬼芋,有毒,不能吃……”
“你们怎么挖出来这么多……”
“快扔了,就算饿死也不能吃啊……”
村民从原先的喜悦转变成惊恐,大家都不敢靠近,害怕碰到就会被毒死。
牛小河赶紧出来解释:“鬼芋是有毒,但能吃,掌柜的有办法……”
赵大壮继续拱火:“哦,原来你知道这东西有毒啊,那就是明知故犯啊,也不知你安的什么心……”
话留半句,种下怀疑的种子。
这不,以王婆子为首的几名爱嚼舌根的婆子开始嘀咕。
“我早就看出来桐丫娘没安好心,灾荒年里挖到能吃的东西,还不赶紧藏起来,能往外面拿?”
“是啊,之前她做凉粉儿,怎么不想交咱们一起做,不然我家也盖大房子了。”
“把咱们毒死了,她就能跟县里的姘头好了,打量咱不知道呢……”
“就是,卖个破凉粉儿能赚那么多钱?我不信……”
不愧是赵家村最爱造谣的婆子,连带颜色的谣言都说出来了。
对于这个结果,不在现场的赵婆子表示,苏青的谣言,她出力不少。
“都给我住嘴!大家听桐丫娘说。”
村民嘀咕的声音此起彼伏,里正看不下去了,赶紧上前大声制止!鬼芋有毒,这毋庸置疑,但牛小河说苏青有办法,那就先听听她怎么说。
赵大壮盯着苏青,说:“是啊,我也想知道你能说出什么来。”
苏青气定神闲,丝毫不受谣言影响,他们说他们的,她做她的,跟她没关系,不回应,不关心,不内耗,爱说就说呗。
“鬼芋头,又叫魔芋、鬼头、山豆腐、蒟蒻。从前,我在家中藏书《开宝本草》中看过,魔芋属于薯芋类作物,根块内富含淀粉,处理得当可食用,可以做成魔芋豆腐,炒着吃煮着吃都可以。”
苏青说得有理有据,有村民开始相信了。
赵大壮可不能让苏青坏他的事,和稀泥道:“你说能吃就能吃啊,处理得当这几个字可大有不同,就是说,处理不好还是会中毒呗。各位乡亲可别被她骗了,我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粮食,你们要是不换,我这就走,隔壁村都等着呢!”
他给两个伙计使个眼色,转身就要把粮推走,还没有走,就被王婆子拦下了。
赵大壮眼里全是算计,以退为进,他们果然着急了。
王婆子贪婪地看着粮袋,伸手去摸都能摸到一粒粒粟米的轮廓,饱满,使劲儿闻一闻,还能闻到米香。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鬼芋,又看了看粮袋,一跺脚,咬牙拿出地契:“我换,全都换成粮。”
里正大喊:“王婆子,你可想好了!换了就没地种了!”
王婆子怒道:“别拦我,你们想被毒死就去吃,别叫上我!你们信,我可不信!”她催促赵大壮,“来,大侄子,快给我装,我要吃粮。”
“婆母……别卖地,我相信桐丫娘,她不会害我们的……”
儿媳娄元娘哭着上前,抓住王婆子的衣袖,不让她拿地契。
王婆子顺手打了娄元娘两巴掌:“反了天了,敢忤逆婆母!我家的地,跟你有什么关系,不下蛋的母鸡,也敢出来做我王家的主,我打死你!”打了,骂了,还不解恨,抬脚就要踹,被苏青拦住了。
娄元娘跟苏青的情况差不多,丈夫去战场死了,自己被婆母欺负,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干活最多,吃得最少,蝗灾之后,就再没吃过,靠观音土和树皮度日,离死不远了。
苏青见她浑身是伤,眼睛乌青,口鼻还有血,顿时火了,家暴啊,还是被婆母家暴,这还能忍?
王婆子胡搅蛮缠,苏青不跟她直接对话,转身问里正:“里正,王婆子不懂律法,麻烦您跟她讲一下,婆母无故殴打、虐待儿媳,致使儿媳重伤,濒临死亡,是个什么判法?”
里正也看不惯殴打儿媳之人,但大乾律例,如果儿媳不主动告发,就是“非公事告”,家庭内部事务,官府不予受理。
“大乾律,婆母殴打儿媳,若致儿媳重伤或死亡,由儿媳或其亲属告发,可判处绞刑。”
绞刑,不就是上吊!王婆子可不干,她理直气壮,一如既往地蛮不讲理,脖子一挺,说:“吓唬人吧!还吊死!我是她婆母,三郎死了,我就是她的天!她不孝顺,我打几下怎么了?再说,她家早死绝了,怎么告我?给挖出来摆在公堂?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