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炎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脚下的树桩上，重新审视了一遍那让人头晕目眩的年轮。
每一圈年轮里都隐约带着微弱的光泽，颜色各不相同，有的偏绿有的偏蓝有的呈暖黄。
“这些颜色，”
“每一圈年轮对应一个灵族族群，”巨瞳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其遥远的疲惫感，“吾的根系伸入大地深处汲取天地本源，再将本源以不同形式赋予不同的生灵。”
祁炎沉默了一会儿。
“您如此强大，怎么会陨落？”
巨瞳没有立刻回答，半球形空间里安静的只剩下金色雾气流转时发出的细微嗡鸣。
“被吾亲手杀的。”
这个回答砸在祁炎脑子里，他整个人完全僵住。
“您不是世界树。”
“吾是世界树，”巨瞳的竖瞳缓缓移动，看向了树桩的截面，“但也是吾，亲手斩断了自己的生路。”
祁炎彻底懵了。
“世界树前辈，我不太理解。”
金色雾气微微震荡，巨瞳并没有立刻回答祁炎的这句话，竖瞳中的纹理缓了下来，似乎在回忆一段极其久远的过往。
“在那几乎无法衡量时间的岁月里，吾的根系覆盖整片大陆，吾的枝叶遮蔽了整个天空。”
“后来吾看到了人类。”
“人类天生地养，小小的，脆弱的，寿命短得如同一片落叶，可偏偏就是这般渺小的存在，不过千年，便诞生了一个能与吾比肩的人。”
“那个人，叫燧。”
祁炎难以置信的看向巨瞳，他没想到能在这里，听到“燧”的名字。
巨瞳的竖瞳似乎映出了某种极其遥远的画面。
“燧在吾的枝干上住了数百年，他每日都坐在最高的那根枝头看日出，吾问他看什么，他说他在看天地的边界在哪里。”
“后来燧说他要去试一试，打碎那道边界。”
“吾不知燧是否成功了，想来大约是失败了吧，若是成功了，吾应该看得见。”
一阵长久的沉默，雾气又散了数缕。
“从那之后，吾便不甘了。”
“世界树的上限只能是天地的极限，吾倾尽全力也做不到去尝试突破。”
“因为吾是树。”
祁炎微微一怔。
“人族的躯体里，有一种吾参悟了数十万年也不曾理解的特质，那种特质能承载超越天地的力量。”
“于是吾开始尝试化为人形。”
“吾先花了三万年去创造灵族，不同形式的生灵，不同属性的本源，每一个种族都是吾对形与魂之关系的一次参悟，为自己化为人形的蜕变做好准备。”
“直至吾认为自己已经理解的足够透彻了，才用一万年去完成蜕变，斩断自己的主干，将全部本源从树身中剥离，灌注进一具吾倾尽心血捏造的人形躯壳。”
“又用了一万年时间恢复境界。”
“吾成功了，也失败了。”
“神阶，”巨瞳的竖瞳转回来看着祁炎。
祁炎的瞳孔微微放大。
神阶。
人族目前的猜测，之所以有这个猜测，是因为真的见过祂，但是没人知晓这个境界的伟力。
“成功了，是因为吾真的踏入了那一境界。”
“失败了，是因为那一刻吾已经知晓，自己必死无疑。”
巨瞳的语气平淡的听不出任何波澜。
“当吾选择抛弃本体的那一刻起，吾就注定失败。”
“吾的本源开始逸散，身躯开始崩碎。”
“于是吾回到了这片大地，为灵族留下最后的根基。”
祁炎舔了舔嘴唇，他现在心里有点发慌，眼前这一位，是真的触及到那个境界的存在。
“您已经陨落，为何还浪费力量在外面建立阻挡区域？”
“那并不是吾建立的，是吾解体滋养这片大地时，溢出来的法则余波。”
“有十万年了，还没散干净。”
祁炎嘴角抽了一下。
十万年前的余波到现在依旧如此之强，神阶到底强到什么地步。
“您在这儿等了十万年？”
“没有在等，”巨瞳的竖瞳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吾这缕意念在此之前一直都在沉眠。”
“因为我的到来让您清醒了？”
“不，是因为吾的孩子正在被屠杀。”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那团金色雾气猛烈的震荡了一下。
祁炎感受到那种震荡里带着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无力。
“虚界的走狗再次出现，它们踏入东域后大规模屠杀吾的孩子、掠夺它们的本源，吾全部看在眼里。”
“但吾做不了任何事。”
“它们知晓吾的存在，从头到尾都在刻意绕开了这里。”
祁炎想起了之天人族的行进路线。
天人族的清剿路线确实是呈扇形散开，但从来没有向巨树的核心区域推进过。
“然后我们来了，”祁炎接上了话。
“你们来了，”巨瞳的竖瞳重新聚焦在祁炎身上，“四位弱小的半圣带着人族军队踏入东域，你们三个掌握规则之力的幼人更是一直在拯救我的孩子，打杀那些虚界走狗，我都看在眼里。”
“我们人族也很喜欢灵族，”祁炎面不改色的把弱小的半圣、幼人等称呼过滤。
巨瞳没有回答祁炎的意思。
金色雾气朝祁炎的方向涌动了几分。
“把人焰召唤出来。”
祁炎下意识的在指尖凝出一缕凡焰。
琥珀色的小小火苗安静的跳动着。
巨瞳注视着那缕火焰，竖瞳中的纹理流转速度明显加快。
“被人族选定，与燧掌握同样力量的人类。”
祁炎听到这里，手不由的一抖。
巨瞳的声音忽然变的极其郑重。
“吾再赌一次。”
树桩的正中心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中涌出一道柔和的金绿色光芒，光芒里包裹着一颗种子。
种子只有拇指大小，外壳呈半透明的翠绿色，内部有一团极其微小却生机磅礴的能量在缓慢的跳动，节律跟心脏相同。
“世界树的种子，”巨瞳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空间里，“天地之间唯此一颗。”
“没有它的存在，灵族无法生存。”
“带走它吧，种下它，让它们逃离这里，在人族的庇护下重新拥有一个家。”
祁炎伸出手，种子飘到他的掌心落了下来。
入手的瞬间一股暖意从掌心直冲天灵盖，体内的凡焰、离明阳火同时产生了共鸣。
那种感觉很奇妙，这颗种子似乎认识体内的这两种力量，而凡焰更是头一次的主动活跃了起来，似乎也认识它。
“人族一定会好好对待灵族，”祁炎收好种子抬头看着巨瞳，“我能不能问问您，神阶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