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白皎皎沉默着,等待塔莉娅的审判。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古董钟摆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裙摆上那朵绣花,数着花瓣的纹路,一根一根,像在数自己还能在这间屋子里待多久。
然后,她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椅脚擦过地毯,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白皎皎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道阴影已经当头罩下。
塔莉娅高挑的身形站在她面前,白皎皎整个人被笼罩在那道阴影里,像一只被鹰隼盯住的小雀。
她懵懵地抬起头,就见对方修长的手指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的后颈。
指腹带着薄茧,微微粗糙,在她后颈某处的皮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片皮肤被触碰的瞬间,白皎皎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她有些不明所以,刚要开口——
“这就是你想隐瞒的秘密?”
塔莉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克制,和方才轻飘的语气完全不同。
白皎皎又惊又懵。
她完全不知道塔莉娅在说什么。
她呆呆地抬起头,对上那双居高临下的绿眸。女人正垂眸看着她,白皎皎茫然地眨了眨眼。
那双黑亮亮的大眼睛里还氤氲着水汽,睫毛湿漉漉的,衬得整张脸又无辜又可怜。
塔莉娅看着那张呆愣又茫然的小脸,心中一阵憋闷。
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视线和白皎皎平齐。
这个动作让她身上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沉稳带着木质调的香气。
“祁神官……欺负你了,对吗?”
塔莉娅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到她。
白皎皎愣住了。
她依旧是那副傻乎乎的神情,大眼睛里满是惊惶,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像是听懂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这副神情,落在塔莉娅眼里,就是某种答案——
那个该死的、道貌岸然的神官,私下里大约对这可怜的、毫无背景的美丽少女做了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举动。
这才促使女孩费尽心机也要从那个魔窟中逃离。
塔莉娅的胸腔里,怒火翻涌。
同为女性的天然共情,让她几乎无法平静地思考这件事。
新时代女性地位极高,可她依旧知道好几起这样欺凌柔弱孤女的案例。
她没想到。那个祁耀,披着神官的外衣,受着万人的敬仰,背地里却做着比恶魔更恶心的事。
她再三克制,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
她用自己最轻柔的嗓音,轻声安抚:
“你别害怕,如果是那个家伙欺负了你,你要说出来。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保护你。”
白皎皎眨了眨濡湿的睫毛。
欺负?
虽然不知道这位巴林顿女士是怎么得出的结论,但是——
那个冒牌货确实是欺负了她啊。
骗她,套路她,甚至想对她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
虽然最后没有得逞,但,被摁在墙上、被捏住下巴、被强行亲吻的记忆,至今想起来,心脏还会发紧。
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双绿眸里,最后一丝迟疑也消散了。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落在白皎皎的发顶,轻轻抚了抚,掌心温热。
“好孩子,我知道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
“我向你保证,那个恶魔,不会再有机会将手伸向你。”
*
白皎皎一头雾水地离开了塔莉娅的书房。
她走在走廊上,阳光从拱形窗照进来,在她脚边铺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脊背也不再绷得那么紧。
离开前,塔莉娅让她以后不要再用“巴林顿女士”这样疏远的称呼。不介意的话,可以唤自己为“姨姨”。
白皎皎当时愣了一瞬,然后乖乖地喊了一声。
虽然她不知道这位富有同情心的正义女士具体脑补了什么,但不管怎么说,这一关她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回到房间后,白皎皎从莎拉那里确认了接下来没有什么行程安排,便重新换上睡裙,钻进被窝,准备补个觉。
昨晚没能休息好,再加上刚刚被塔莉娅那么一吓,她这会儿又有些昏沉。脑袋沉甸甸的,像灌了铅,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
被窝里暖洋洋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花香。她蜷缩在里面,像一只把自己裹进茧里的蚕。
莎拉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白皎皎闭上眼睛,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就在她即将坠入睡眠的时候,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担忧。
“宿主,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下。”
白皎皎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闷在被子里。
“按理说,木灵根的灵气是可以反向滋养你的身体的。可是自从小藤蔓化成人形后,它的耗能增加了。长期不用体液滋养它,它就会无意识地汲取木灵根的能量。这样一来,能够反哺你身体的能量就会变少。”
“这并不是好事。”
白皎皎窝在被子里,昏昏欲睡。她听完这段话,慢吞吞地眨了眨眼,嘟囔了一句。
“怪不得呢。”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我说我怎么会被冒牌货吓到发烧。”
系统趁热打铁:“所以宿主,你要不要考虑每天准备些体液喂养小藤蔓?”
白皎皎的睡意被这句话赶跑了一半。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看了几秒,然后忧愁地叹了口气。
“那我岂不是得天天放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哪还是藤蔓啊,这不是蚊子成精吗……我就算是血包,也扛不住这么放血啊。”
“其实……”
系统的声音变得微妙起来,“其他体液也可以的,并不一定要血液。”
白皎皎沉默了一会儿。
她再度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脸颊慢慢泛起了两朵红晕。
“可是……小藤蔓现在毕竟是人形。”
她的声音变小了些,“我也不方便给它准备那些……奇奇怪怪的体液啊。”
系统也噎了一下。
它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
除开血液,体液无外乎就是口水、汗水、尿液,又或者……咳咳。
不管哪一种,似乎都不太适合用来滋养已经修成人形的小藤蔓。
一人一统相对无言。
白皎皎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
“事已至此,就先把它放出来放放风吧。这两天想必也把它憋坏了。”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下一瞬,被窝里便多了个人。
空气里浮起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像雨后森林的气息,带着一丝凉意。
床铺微微下陷,被窝被撑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白皎皎偏过头。
气质出尘的青年静静躺在她枕头的另一边,一张脸正对着她。
冷青色的长发散落在雪白的枕面上,瓷白的皮肤在光线里泛着微微的珠光。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浓密而卷翘,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安安静静注视着她,目光清澈又纯粹。
白皎皎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