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制衡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车厢里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暗金。日头又偏了几分,车窗绸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斜斜地切在毡毯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缓慢而无声。

    赋上没有回答赵夕那句“聊聊令妹”。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身体没有动,但每一块肌肉都绷了起来。对面这个男人知道多少?他知道景行的存在吗?他知道那个被送进魏恩府里的不是赋止吗?如果他知道了,那朝堂上还有多少人知道?

    赵夕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看见猎物警觉时猎人的那种表情,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点欣赏。

    “赋公子不必紧张。”赵夕把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啪地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动作行云流水,“到我这的消息,没有溜出去过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赋上脸上移开,落在车窗绸帘上。光线透过绸布,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暖色,衬得那张清俊的脸更加白净。

    “狸猫换太子。”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桩街坊邻里间的闲话,“这个局做得不算高明,但胜在时机巧。魏恩急着要人质,嵇青急着表忠心,你赋家急着保命——三方都赶时间,谁也没空细查。所以你妹妹现在还躺在那个废园里,而进了魏恩府里的那个,是一个长得和你妹妹一模一样的人。”

    赋上心中紧张,但愿赵夕不要看出来。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赵夕究竟知道多少。他不能慌,父亲说过,赴不明的约,要先稳住自己,赵夕既然没有直接去找魏恩告发,而是选择在这里等他,就说明这件事还有周旋的余地。

    “赵大人想说什么?”赋上的声音不大,很稳。

    赵夕靠在软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把折扇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搭在扇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想说的是,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赋止一旦露面,便是抄斩全家的罪过。你父亲刚从诏狱出来,再进去,就不是两个月能出来的事了。”

    赋上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赵夕说的是对的,景行顶替赋止进去的那一刻起,赋止就不能再以赋止的身份出现了。她必须消失,必须改名换姓,必须离开京城,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否则,一旦魏恩发现府里那个是假的,等待赋家的就不是死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了。

    “那赵公子到底想得到什么?”赋上问。

    赵夕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种饶有意味的味道。他重新拿起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两圈,然后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赋公子,恕我直言,你们现在的局面堪忧。魏恩势大,你父亲刚从诏狱出来,元气大伤。你赋家现在能打的牌,几乎都在桌面上摆着,魏恩看得一清二楚。”他顿了顿,扇骨又敲了一下掌心,“你来找嵇青,想和她结盟,解燃眉之急。但嵇青究竟是何想法,你心里有底吗?”

    赵夕也不等他的回答。他直了直背,挪动了一下身体,把靠垫往身后塞了塞,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这个动作做得随意而自然,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不是在马车里和人对峙。

    “朝堂如今这个局面,赋大人还要肩负重任。我赵夕虽算不上你们的挚友,但有一句话,我想说在前面。”

    他放下折扇,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赋上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车厢里昏黄的烛光。

    “敌人的敌人,不妨碍我们共为同路人。”

    赋上听此言,双手在衣摆上抓紧的指节慢慢松开了。他看着赵夕,没有接话,但眼神里的戒备松动了一些。不是为了应下赵夕的示好,是为了弄清楚这个人到底要做什么。

    赵夕把折扇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啪地打开,扇了扇,又合上。

    “我希望你说服嵇青和令妹一起离开京城。”他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散,“至于魏恩那里,我有办法摆平。”

    赋上的眼睛有乍见希望的光芒,是黑暗中忽然看见一线光,克制的,谨慎的。

    “赵大人此言不虚?”赋上问。

    赵夕从鼻子里轻轻哼了哼,带着一点不屑。

    “怎么,”他把折扇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们只看到魏恩只手遮天,却忘了朝堂上,我与他是如何制衡数十年的?”

    赋上自知失言。他从杌子上微微欠身,拂袖抱拳,朝赵夕行了个带着敬意的揖礼。

    赵夕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不必来这一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你记住,”赵夕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嵇姑娘很重要。你要把她当作你妹妹一样重要。安顿好她们。”

    赋上抱拳:“我定当尽力。”

    赵夕挥了挥手,像只是轻轻扇扇风。然后他拿起折扇,打开,扇了两下,合上,又转了一圈。

    “外面那小厮,你应面熟了。以后有事,去虚了庵旁的小面馆找他,他自会带你来见我。”

    他顿了一下。

    “再会,赋公子。”

    说罢,他微微俯了俯身。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只是上身稍稍前倾了一下,算不上行礼,更像是一种随意的、不讲究的姿态。但就是那个随意的姿态里,赋上竟觉出了一些翩翩公子的风度。

    赋上没有多留。他掀开车帘,下了车,脚踏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车厢里坐久了,腿有些发麻。他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冠,头也不回地朝街对面走去。

    马车在槐树下又停了片刻。然后车夫轻轻抖了抖缰绳,两匹马迈开步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辚辚声,渐渐远了。

    天光惨白如缟,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琉璃瓦上,反出一片刺目的冷光。乾清宫的重檐歇山顶上刚落了大雨,檐角的走兽被水糊住了轮廓,模糊的、圆滚滚的形状。宫墙根下的水被风旋起小小的涟漪,几株梅树的枝条被压弯了,偶尔有几滴水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噗的一声。

    乾清宫内,铜兽香炉蹲在角落里,青烟从兽口中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沉沉的、令人安神的檀香味。

    崇祯帝独坐在御案前。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绾着。昨晚一夜没睡,眼眶发青,颧骨他面前的御案上堆满了奏折和卷宗,摞得高高的,像一堵快要坍塌的墙。

    他的手中握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半空,停了很久,始终没有落下去。

    笔尖上凝了一滴浓墨。那滴墨越聚越大,终于挂不住了,从笔尖坠落,落在案上铺着的那张明黄绫帛上。墨在绫帛上缓缓晕开,先是一个圆点,然后变成一团,最后变成一片不规则的、暗沉的痕迹。那痕迹的边缘是深黑色的,中间渐渐淡下去,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像一滴新鲜的血。

    案头摆着两卷文书。左边的厚一些,是魏恩的三百二十七条罪状供词。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厚厚的几十页纸,字迹工整得不像供词,倒像是一本刻印的书。每一条罪状都标了编号,每一条都附了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清清楚楚,无可辩驳。贪赃枉法的,构陷忠良的,草菅人命的,每一条都够杀一次头。三百二十七条,诛九族都够了。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右边的那卷薄一些,是池清述的血书奏疏。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有几处被水渍浸过的痕迹。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写成的,有些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字只写了一半就断了。末页的那行字——“臣今效女之行,以血醒天听”——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成暗褐色,但仍然能看出笔锋的力道,能看出那个人写下这行字时指尖在发抖。

    崇祯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窗外传来三声更鼓。声音沉闷,穿过厚厚的雪幕,传到暖阁里的时候已经几乎听不见了。但崇祯听见了。他听见了所有不该听见的声音——更鼓声,铜壶滴漏声,炭火噼啪声,自己心跳声。这些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被放大,放大了无数倍,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陛下。”

    近身太监王承恩垂首立在阶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在身前,整个人像一尊雕刻出来的石像。

    “已至卯时三刻。”

    他顿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御案后面的皇帝,又垂下眼去。

    崇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两卷文书上,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朱笔还握在手里,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凝成一坨暗红色的硬块。

    王承恩不敢再说话。他保持着垂首的姿势,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香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噼啪,是他的世界里唯一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崇祯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含了一把沙子,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池家……可还有后人?”

    王承恩的身形微微一僵。那个僵硬的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知道陛下看出来了。陛下什么都看得出来。

    他头垂得更低了,低到下巴几乎贴着胸口。

    “回陛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池府一百三十七口,自池侍郎以下,连同仆役、乳母、门房……无一幸免。”

    “据东厂残档所载,魏恩命人将池家人尽数投入城外的乱葬岗,任野犬分食。池姑娘的尸骨……”

    “够了。”

    崇祯闭上了眼睛。那只握着朱笔的手垂落在案上,笔杆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滚了两圈,停在一堆奏折中间。

    王承恩立刻住了口,噤若寒蝉。

    暖阁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炭火在烧,只有铜壶滴漏在响,只有皇帝压抑着的、克制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王承恩垂着头站在那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敢擦。

    崇祯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两卷文书上,又从文书上移开,落在自己那支滚落的朱笔上,又从朱笔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尊铜兽香炉上。青烟还在袅袅地升,兽口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吼。

    他想起了那日。

    嵇青跪在丹墀下。雪下得很大,鹅毛似的铺天盖地,太和门前的石狮子盖了厚厚一层白,连台阶的轮廓都模糊了。她跪在那里,膝盖陷进雪里,衣袍的下摆被雪水浸透了,贴在腿上。她没有撑伞,没有披蓑衣,就那么跪着,肩上落了一层雪,头发上也是。

    她双手捧着一件东西,举过头顶。

    那是一枚玉镯。碎成了三瓣,用金丝勉强箍在一起,勉强维持着圆形的样子。玉是上好的和田玉,白如羊脂,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光。但碎了,碎得彻底,碎得修都修不好。

    内侧刻着一个字。很小,用隶书刻的,笔画纤细而端正。那个字是“苏”。

    苏纨的苏。

    嵇青跪在那里,没有哭,没有怨。她的脸被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但她的眼睛是干的。她看着崇祯,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人。

    在空旷的太和门广场上,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上刻的一样清楚,“我娘叫苏纨。她临死前还盼着您能派人接我们。”

    崇祯没有回答。他站在丹墀上面,站在雪地里,站在那个他以为所有人都看不见他的高处,看着那个跪在雪里的女孩。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了血。

    然后她站起来,把玉镯放在丹墀上,转身走进了雪里。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漫天大雪吞没了。崇祯站在丹墀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的手背上,化了,又落。

    他那时刚登基,龙椅还没坐热,朝堂上到处都是魏恩的人。他下每一道旨意都要看魏恩的脸色,见每一个大臣都要担心隔天那个人会不会被贬出京城。他想过派人去接苏纨,想过给她们一个名分,给她们一个家。

    但每一次,他都会对自己说:等一等,再等一等。等皇权稳固,等时机成熟,等他把魏恩手里的刀夺过来,等他把那些不听话的大臣一个个换掉。

    等一等,再等一等。

    这一等,就是十七年。

    十七年里,他等来了什么?等来了苏纨化为焦骨。等来了女儿认贼作父,替魏恩杀了一辈子的人。等来了满朝忠良血流成河,池清述死了,池隐死了,赋启在诏狱里关了两个月,差点也死了。等来的是一卷三百二十七条罪状的供词,和一滴又一滴干涸在纸上的血。

    崇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那条气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堵了十七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排。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王承恩身上。

    “取绫。”

    王承恩猛地抬起头,又立刻低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崇祯重新拿起了那支朱笔。他把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蘸饱了墨,然后在魏恩罪状的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缓缓落下。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阁里又安静了。只有铜壶滴漏在响,那个铜兽香炉里的青烟还在不紧不慢地升,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没有尽头的梦。

    雨会把一切都盖住。血,泪,脚印,痕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