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利达跪在地上,看到一个穿黑衣的女人打开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黑盒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支军队身上的每一样东西他都不认识。
那些能喷火的铁管子,那些会自己动的钢铁巨兽,那些响一声就能把人撕成两半的短棍,还有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摸着不像布也不像皮,硬邦邦的,手指敲上去有声响。
这不是人的军队。
野利达跪在地上的时候,余光一直在躲着那三辆坦克。
它们就停在几十步外,引擎还在低声响着,排气管里冒出的热气在冷风里变成白雾。沉闷的震动从冻土里传上来,顺着他的膝盖骨一直往上走,酥麻麻的,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地底下喘气。
那东西活着。
它一定是活着的。
他亲眼看到了,那根铁管子转过来的时候,万夫长连人带马被掀上了天,落下来的时候胸口的铠甲没了,里面是空的。
一根铁管子喷一下,一个万夫长就没了。
他的万夫长。
全军最勇的人,能一刀劈开牛头的人,在那根铁管子面前跟一只蚂蚱没有区别。
“看着我。”
那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蹲下了身子,跟他平视。
野利达的牙齿咯咯响,是冷也是怕,分不清是哪个多一些。
“你们先锋军一共两万人,带队的最高将领叫什么?”
张虎在旁边补了一句。
“说!问你话呢!”
野利达的嘴唇动了几下。
“嵬名,嵬名阿吴。”
“什么官?”
“正,正监军司都统军。”
“在谷里?”
野利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炮,炮打下来之后就不知道了。”
李锐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后面的主力,多少人?”
野利达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嘴巴张开又闭上了。
李锐看着他的眼睛,读出了里面的东西。
这个人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
或者说,在考虑编一个什么样的谎能保住自己的命。
李锐站起来了。
“赵香云。”
“在。”
“打一针。”
赵香云已经把那个防震铁盒打开了,铁盒内壁垫着一层棉布,里面躺着三支玻璃针管和一个小瓶子,瓶子里的药液是淡黄色的。
她戴着黑色皮手套,动作干净利落地把针管取出来,拆掉包装,针头朝上轻弹了一下,把瓶盖拧开,针尖扎进瓶口抽取药液。
推掉前端的空气泡。
针尖上挤出一滴亮晶晶的液珠。
野利达看到那根针,全身的血好像都凉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毒。
是蛊。
他听说过宋人里面有养蛊的巫师,用毒虫的汁液泡成药,往人身上扎一针,那人就会变成活死人,啥也不知道了。
“不——不要!”
他开始拼命挣扎,被捆住的双手在背后使劲拽绳子,膝盖在冻土上蹭着往后退。
张虎上前一步,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死在地上,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往旁边扳,露出脖子侧面的血管。
“老实点。”
赵香云蹲下来,左手两根手指在野利达的颈侧摸了一下,找到跳动最明显的那根血管,针头扎了进去。
很稳。
药液推进去用了大约六七秒。
野利达的挣扎在这几秒钟里达到了顶峰,接着开始减弱。
赵香云拔出针头,退后一步,拿出记事册准备记录。
张虎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野利达的脸。
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先是眼睛。
瞳孔开始放大,原本紧缩的目光变得涣散,好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然后是脸上的肌肉。
刚才绷得死紧的下颌慢慢松开了,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涎水流出来。
最后是身体。
整个人从僵硬变成了松软,肩膀塌下去了,如果不是跪着的姿势有膝盖撑着,他大概直接就瘫在地上了。
张虎见过这一幕。
在应天府的时候他就见过。
吐真剂打进去之后人会变成这个样子,清醒着但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你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比灌了十斤酒还管用。
他至今不知道那个瓶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统帅从来不解释,他也从来不问。
李锐重新蹲下来,离野利达的脸大概一尺远。
“你马上就会连自己几岁尿床都说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说完之后站起来,对赵香云点了一下头。
审讯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