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阵地在荒原上一处微微凸起的地形上。
三个炮兵围着那门105毫米榴弹炮站着,一个拿着计算尺在算射击诸元,另外两个在旁边码放炮弹。
炮弹一枚挨着一枚搁在木质弹药箱旁边,铜色的弹头在冬日光线下显得格外厚实沉重。
李锐走过来,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冻硬的泥土上画了一个葫芦形状。
“黑水谷是这个形状,谷口在这里,进去一里大概是最窄的一段,再往里就开了,西夏的主营在最深处,离谷口大概三里半到四里。”
李锐用碎石敲了敲地上画的那个圆。
“炮弹打四里没问题吧。”
炮兵班长蹲下来,把计算尺拿过来看了看仰角和射程的对应关系。
“打四里轻轻松松,但谷里是弧形的,炮弹打进去之后落点在哪里要看地形,如果谷里有弯,会偏。”
“谷里弯不弯,李狼。”
李锐抬起头。
李狼从旁边走过来,蹲在地图边上,用手指划了一下。
“我渗进去的时候走到过谷口里面半里,那段是直的,往里有没有弯,没看到。”
“先打谷口里面一里的位置,打完看哪里烟大,往哪里多补几发。”
李锐站起来。
炮兵班长随即起身,对着炮管上的表尺拨了几下,走到炮尾摇动高低机调整仰角,又推了推方向机,让炮口正对谷口中间的方向。
“装填!”
一个炮兵两手抱起炮弹,一枚三十多斤重的高爆弹被推进炮膛,尾部的闭锁手柄摇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准备好了。”
李锐站在炮位右侧,看着谷口方向,说了一个字。
“打。”
炮手拉动击发绳。
那一声巨响是真的巨。
荒原上没有任何遮挡,炮口喷出来的气浪把旁边的枯草全部按倒,黄色的火舌窜出去三尺多长。
李锐感觉到冲击气流从侧面扑过来,推了他的身子一下,他站稳了,没有动。
炮弹在半空中飞行的时间大概三四秒。
然后谷里传出来一声比炮声还要深沉的轰鸣,紧接着是大量碎石被爆炸掀飞的噼啪声,那些碎石砸在石壁上又弹下来,制造出一连串噼噼啪啪的回响。
谷口里的嗡嗡声在炮弹落下去的一瞬间变成了惨叫声,然后是更大规模的混乱。
“再来一发,往里多算半里。”
炮兵班长调整了一下高低机,再次装填,再次击发。
第二发落点比第一发深了一些,那边的爆炸声更加沉闷,说明那里的谷道更宽,声音没有第一个落点那么向外扩散。
烟从谷里往上飘,李锐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北侧石壁上方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烟柱,比南侧浓,说明北侧有大量聚集的目标被炸到了。
“方向往北调半格,距离维持,连续打三发。”
炮兵阵地立刻运转起来。
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水在冬天的冷风里往外冒,一发接一发地推入炮膛,击发,退壳,推入。
每一次击发之间的间隔大概只有十几秒。
三发打完,谷里的惨叫声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哀嚎,像某种受伤的大型动物在无力呻吟。
那种声音从石壁中间传出来,被谷道的形状放大了,拖着长长的回音往外送,在荒原上听着格外刺耳。
“继续,每隔两分钟一发,不停,打到我说停为止。”
李锐对炮兵班长说。
炮兵班长应了一声,立刻去安排下一发。
张虎走过来,听到这个节奏安排,咧开嘴。
“统帅,这是要把他们炸到崩溃啊。”
“炮弹落下去的声音比炮弹本身杀的人多。那个声音会让谷里的人觉得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
李锐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一旦有这种想法就会乱,乱了就别想列阵出击了。等他们自己乱成一锅粥,再送他们最后一程。”
第六发炮弹准时落进谷里,爆炸声比之前几发都大,可能是打到了某个密集聚集的区域,惨叫声在爆炸之后一下子拔高了,随即变得细碎、混乱。
谷口处,零星的骑兵开始冒出来。
不是冲锋,是逃跑。
他们策马往外冲,方向乱七八糟,有些人往荒原深处跑,有些人还没想清楚方向就被机枪的点射打落马下。
第七发,第八发。
每一发落进去,谷里的组织就瓦解一层,那种嗡嗡声越来越稀薄,最后只剩下零碎的、不成调的嚎叫。
李锐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快过午了。
“再打三发,然后让坦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