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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
苏欢儿刚从外头回来,脚还没迈进自己院子,就被下人拦住了。
说是她父亲找她。
她脚步顿了一下,也没多问,转身往正厅走。
一路上廊道里点着灯,昏黄的光打在石板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走得不算慢,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有些发沉。
这个时辰找她,不会有别的事。
排名刚贴出来,道阁第一的名字只怕已经传遍了流云州但凡有眼线的人家。
苏家自然不会不知道。
而她作为苏家这一辈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的子女,父亲这时候叫她过去。
要谈什么,她心里多少有数。
正厅里烛火通明。
苏礼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身子微微佝偻着,肩膀的弧度比上一次见时又塌了几分。
不过短短数月,鬓边又添了不少白茬,眼窝陷得更深了。
整个苏家的担子都压在他一人肩上,外头是虎视眈眈的别家,里头是日渐吃紧的族中用度。
再加上上宗那边二叔至今杳无音信,这才是真正悬在头顶的刀。
苏欢儿垂眸,行了个礼:“父亲。”
“回来了?”苏礼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抬手往旁边的椅子指了指:
“坐吧。”
苏欢儿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等着苏礼开口。
苏礼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偏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亲手雕出来的瓷器。
过了好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好了大半的事:
“之前说的那桩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联姻,还是招婿?
你自己总该有个打算了。”
苏欢儿没有急着把自己的想法往外说,只是抬起眼,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父亲怎么看?”
“自然是招婿最好。”苏礼的回答几乎不带停顿,像是这个答案早就在他嘴里含了很久,只等人问“
“眼下道阁冒出来一个极好的苗子。
出身清白,无门无派,没有跟任何一家签过契约。
论条件,这流云州现下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了。”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语气里带了一丝试探:
“这个人,你应该很熟。
也是外门二楼的,算你半个同门。”
“江九?”苏欢儿明知故问道。
名字从嘴里出来,语气平淡,像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苏礼点了一下头,倒也不意外女儿能猜到。
他只是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外门能冒出这么一号人物。
以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苏欢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重新审视某个自己曾经以为很清楚的人:
“他以前很普通。
就是最近一年,排名和境界忽然之间就冲上来了。”
“难怪了。”苏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他没有接任何一家的资助,安家没接,郑家也没接。
那我们的机会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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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试探着问了一句:“他待你,印象如何?”
苏欢儿垂下眼,斟酌了好一会儿。
这个问题若是放在几个月前,她大概张口就能答。
一个花了七十灵石雇来的陪练而已,谈什么印象。
直接说不知道就好。
可现在再要她答,她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在认真回想江九跟自己相处时的神态、语气、动作。
想了半晌,她把那股说不清的思绪往下压了压,才开口道:
“他跟对旁人没什么两样。
不好也不差。
至于男女之情,看不出一分一毫。”
苏礼微微睁大了眼,有些难以置信:
“我女儿这副容貌气质,满流云州也挑不出几个能比的。
他就一视同仁?”
他不信。
可他也清楚,自己的女儿从不在这种事上夸大其词。
但这不是最让他意外的。
真正叫他吃惊的,是女儿这句回答本身。
他自己的女儿,他再了解不过。
苏欢儿自幼性子就冷,眼界又高,素日里提到旁的年轻子弟,除非是关系到自身前程的大事,否则连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
别说评论人家的性情为人了,便是名字都未必记得住几个。
问就是“尚可”“不知”“无甚印象”,敷衍得明明白白。
可这次呢?
问的是江九。
她不但知道对方进步快,还知道对方对男女之事的态度,甚至给出了“不好不差”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分量可一点不轻。
这说明,她不排斥这个人。
苏礼压住心头翻涌的盘算,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话垫个底。
然后他把茶盏搁下,声音放缓了几分,试探着把话又往前推了一步:
“抛开这些不论,若是让你跟他结为夫妻,你可愿意?”
苏欢儿望着父亲。
父亲催促她选定人选已不是头一回,她早有准备。
只是之前几次谈的都是让她尽快选个人,唯独这次挑明了是江九。
回来之前她心里就隐隐有数了。
外门第一,道阁第一,这份排名摆在哪儿,都不会被苏家漏掉。
苏家是急着要招人的,盯上榜首,再正常不过。
可苏家盯上谁,她又有什么资格说一声不呢。
她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短到旁人大约根本察觉不出,可她自己的心跳却在这片刻的安静里擂鼓似的响了两声。
然后她点了头,声音很轻:
“我全听父亲的。”
她并不认为江九会答应。
江九给她的感觉从始至终都很清楚。
一心只求大道,待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淡漠和客气。
不好也不差。
所有人都差不多。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愿入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