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也沉重到了极点。
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没有了对异端的恨意与戒备,只剩下满心的复杂、心酸与扼腕。
各国代表面面相觑,无人开口,心中都在反复回想永夜神君的话语,回想他落泪的模样,回想那个圣人堕为异端的悲凉。
精灵族代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抬头望向窗外,眼中满是感慨。
矮人代表抱紧战斧,沉默坐回席位,心中满是唏嘘。
野蛮人壮汉捡起地上的狼牙棒,抱在怀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好奇,只剩下满心的沉重。
翼人姐妹紧紧依偎,四只眼睛里满是心疼与不忍。
阿蒙魔导师推了推眼镜,再也没有了研究魔法的心思,满心都是对永夜神君的同情。
教廷众人更是心神激荡,之前对永夜神君的恨意,早已被那份极致的破碎感冲淡,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感慨。
斯特凡僵立原地,手仍虚握剑柄,心中只剩一个声音反复回荡:他本来,可以是守护世间的圣人,是这世间的光,是这世道,毁了他。
克拉拉泪水无声滑落,再也没有了刻骨的恨意,只剩下满心的心疼。她忽然明白,比起永夜神君的痛苦,圣骨被盗的屈辱,似乎都变得渺小。
埃洛西丝面纱轻颤,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他落泪的模样,心中的恨意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疑惑与心疼:你受的苦,究竟有多深?
爱蒙靠在母亲怀里,泪水打湿了衣襟,她恨他杀死了父亲,可她更心疼这个被世界抛弃的少年。
守夜人席位,克莱丝汀坐得笔直,眼中满是坚定,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摆脱这份痛苦,让他重新做回那个心怀光明的人。
拖雷浑身刀片轻响,心中的赎罪之念,也变得复杂起来。
米埃安闭目凝神,心中一片澄明,他终于懂了,所谓异端,未必是恶;所谓圣光,未必是正义。
加布里与奥尔娜双手紧握,心中满是愧疚,他们一生审判异端,却从未想过,有些异端,是被世道逼出来的。
教皇缓缓起身,动作迟缓而沉重,如同一棵历经风霜的古树,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威严,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怅然。
他望着光幕消散的地方,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有无奈,有感慨,有庆幸,更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散会。”
他的声音清晰而疲惫,没有了往日的威严,“接下来几日,各国外交人员自行商议联合作战事宜,兵力、后勤、防区,交由他们处理。”
无人应答,无人欢呼,无人鼓掌。
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收拾心绪,低着头,默默走出大殿,脚步沉重,满心都是刚刚那份直击心灵的破碎与悲伤。
精灵女代表走出教皇厅,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白云悠悠,心中轻声自问:这世间的正义,究竟是什么?教廷所坚守的,真的是对的吗?
矮人代表踏着石板路铿锵前行,脑中反复回响着永夜神君的话,心中满是唏嘘:若换做是他,身处那样的绝境,又会如何选择?
野蛮人巨汉扛着狼牙棒,跟在人群后面,难得地安静。他的脑子很简单,想不了太复杂的问题。
但他知道了那个叫永夜神君的人,不是坏人,他只是走了一条别人不敢走的路。至于那条路对不对,他不知道。
翼人姐妹展开翅膀,飞上了天空,风吹过她们的羽毛,带来一丝凉意。
姐姐看着妹妹,妹妹看着姐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她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那个人,太让人心疼了。他本可以成为圣人的。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教皇厅大会,改变的不仅仅是对抗巫师的格局,更颠覆了他们对正邪、对圣与异端的认知。
那个被圣光教廷斥为万恶之源的永夜神君,从来都不是恶魔,他只是一个被世道逼入绝境,却依旧想改变世界、寻求正义的可怜人。
而这份圣人堕为异端的悲凉,将永远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成为无法磨灭的印记,让人心碎,更让人深思。
众人走出教皇厅时,阳光正好。
金色的光线洒在洁白的石阶上,落在廊柱雕刻的圣光徽章间,也落在每一张神色复杂的脸上。可几乎无人有心情欣赏这明媚光景。
不少人轻轻一叹,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残存的悲伤。各国代表三三两两散去,神情出奇地一致:
不是喜悦,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堵在胸口、难以言喻的复杂。
像看见一朵盛放的花被狂风摧折,像一个风华正茂的人被命运狠狠碾碎。
艾伦站在教皇厅门口的台阶上,望着散去的人群,沉默片刻,转身对身后凯特帝国的官员吩咐:
“你们去与教廷外交人员接洽,把同盟事宜一一谈妥。兵力部署、后勤补给、情报共享、战区划分……逐条细谈,不急,也不让。”
官员躬身领命,匆匆离去。
艾伦目送他们走远,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想起前世的电影,那些在黑暗影院里看过的故事。演员们在银幕上哭、笑、生、死,用一张脸,演完另一个人的一生。
那时他以为,那已是表演的极致。
可今天,他与自己的另一具身体,在教皇厅之上,当着整片大陆所有势力的面,演了一场足以以假乱真的戏。
一场让圣人感慨、让恶人沉默、让所有人都相信“永夜神君是被逼成恶魔的圣人”的戏。
艾伦心中暗叹。
这般演技,若放在前世的奥斯卡,小金人都能拉走一整车。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句话,在哪个世界都是真理。
你可以在战场上击败敌人,可恨意不会消散;你可以在谈判桌上压制对手,可怨怼不会磨灭。
但如果你让他们理解你、同情你、甚至为你心疼……他们便不再是你不死不休的敌人。
伊莎贝拉走到他身旁,银色长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看了他一眼,轻声问:
“你真觉得,能劝他回来吗?”
艾伦沉默片刻,目光变得悠远,像是望向了很久很久以前。
“他走得太远了。”他声音轻淡,“我只是想把伊莉莎父亲伊森一生的悔恨,告诉这位同窗。至于他回不回来……”
他轻轻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伊莎贝拉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过了一会儿,艾伦的声音更轻,近乎自语:
“如果没有那些背叛,没有那些陷害……我的父亲和兄长,会不会还活着?辛迪亚家族,会不会依旧是开国元勋的辛迪亚?而我……会不会还是石楠花小镇上,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伊莎贝拉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暖得像此刻的阳光。
艾伦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哭声从旁侧传来。
不是号啕,不是轻啜,是拼命强忍、却终究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一把插在胸口、拔不出也不敢拔的刀。
艾伦转头望去。
廊柱下,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圣骑士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不住颤抖。
她身着银白色圣骑士铠甲,甲面上几道浅痕,昭示着战场的洗礼。
金色长发从盔檐滑落,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佩剑斜靠在柱边,剑柄上的圣光宝石黯淡如闭目。
艾伦在永夜神君的记忆里认出了她。
莉雅特娅,神圣裁决副队长。
那场由无数精美香甜的巨型蛋糕引发的爆炸,威力堪比禁咒,将神圣裁决与净化法师团两支精锐近乎夷平。
莉雅特娅是少数幸存者。她活了下来,可不少战友、那个总帮她擦剑的新兵……全都死了。
死在蛋糕里,死在一个异端的阴谋下。
莉雅特娅恨永夜神君,恨入骨髓。
后来,永夜神君在圣都广场辩经。莉雅特娅去了,她不是去听道,只是想看看仇人的模样,而且抓住他狠狠折磨。
可结果,她被永夜神君撼动了。
不是被说服,是信念被撕开一道裂缝。那些话像种子落入心田,生根发芽,再也拔不掉。她开始怀疑自己,怀疑教廷,怀疑圣光,怀疑一切。
她花了整整五个月,才勉强走出阴影,重新拾起信仰。
她恨永夜神君,恨到夜夜从噩梦中惊醒,恨到一见蛋糕便浑身战栗。她立誓复仇,要用手中圣剑,刺穿那个恶魔的心脏。
而今天,教皇厅内的光幕,再一次将她的世界击碎。
她看见永夜神君眼中的泪光,听见他声音里的颤抖,感受到那份沉得让人窒息的悲哀。
那一刻,他眼中没有狰狞,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只属于圣人的、想要改变世界的纯粹而炽热的光。
莉雅特娅的信仰,第二次崩塌。
波尔博兹立在一旁,神色复杂。
一道大疤痕,让他生来便带着凶戾。可此刻,那张冷硬的脸上,却透着手足无措的茫然。
他双手抱胸,像一根僵住的石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会说话,只是怕一开口,只会让一切更糟。
几名神圣裁决队员围在莉雅特娅身边,轻拍她的背,递上手帕,低声安慰。
波尔博兹终于开口,声音硬得像石头砸地:
“哭什么?”
队员们心里同时一紧。又来了,大人新当上队长,就要说出让人更难受的话。
“你恨他,就去杀他。杀不了,就变强再去。哭,有什么用?”
莉雅特娅哭得更凶了。
一名队员小声劝:“队长,您……”
“你什么你?”波尔博兹瞪了他一眼。
队员立刻缩回头,不敢再言。
波尔博兹望着蹲在地上痛哭的莉雅特娅,嘴唇动了动,想说更狠的话,最终只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他实力冠绝神圣裁决,脾气却也最烈。他不屑虚伪客套,不屑拐弯抹角,可这份直接,往往只会伤人。
波尔博兹望见艾伦,只是友善地点了点头,这已是他对认可之人,所能流露的最大善意。
四周各国代表、翼人姐妹与精灵们都好奇观望。
一位圣光法师被问及缘由,轻叹着道出真相:
五个月前,永夜神君奇袭帝都,以一枚送去的巨大蛋糕引爆,威力堪比禁咒,将净化法师团与神圣裁决两支精锐近乎全灭。莉雅特娅是少数幸存者,本对永夜神君恨之入骨,可在圣骨堂被对方一番辩经说得信念崩塌,好不容易才走出阴影,方才教皇厅内那一幕,又让她再度陷入了自我怀疑。
众人听得一阵后怕。
一枚蛋糕,竟能化作禁咒?
永夜神君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
各国代表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念头:万万不可得罪这位神君,不然连吃块蛋糕都要提心吊胆。
看着莉雅特娅哭得像个孩子,众人心中生出一种诡异的无力——永夜神君明明是酿成惨剧的罪魁祸首,可偏偏让人恨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