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在战场上被他击败、在辩经中被他驳倒、在各种事件中对他恨之入骨的人,此刻望着光幕中的他,心中竟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恨意似乎都淡了几分,只剩下满心的疑惑与不忍。
这个人,就是被教廷斥为万恶之源的永夜神君?
斯特凡僵在座位前,手仍虚握在剑柄上,指节却早已松开。
他想起五个月前,在圣骨堂前辩经的那张脸……如今几个月不见,那张脸比他看到的更年轻、更俊美,也更……让人心碎。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只有失去一切、被全世界背叛,却仍要咬牙前行的人,才有的极致破碎与绝望。
克拉拉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爷爷,想起被盗的圣骨,想起凡恩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她曾恨永夜神君恨入骨髓。
可此刻望着光幕中他那双盛满悲伤的眼,她忽然觉得:恨一个人,原来也需要力气。
而她的力气,在这份极致的悲伤面前,快要耗尽了。
埃洛西丝面纱轻扬,指尖在弓柄上缓缓摩挲,指节发白。
她想起那天,那支被眼神击落的箭,那张被火焰灼伤的脸,她曾恨他恨到夜夜从噩梦中惊醒,恨到清晨照镜时心惊落泪。
可此刻,望着他眼底的破碎,她只想问一句: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爱蒙紧紧攥着母亲的手,眼泪无声滑落。她想起广场上那个将她带离险境的商人少年,想起那双悲悯的眼,想起那个让她安然沉睡的魔法。
她说不清心中究竟是何滋味——不是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更沉、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心疼。
守夜人席位上,克莱丝汀挺直脊背,双眼亮如星辰,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眼中满是动容。
她能清晰感受到,眼前之人并非天生邪恶,而是被这世间的不公与黑暗,逼上了绝路。
拖雷感受到她身上的气息变化,本能地又挪远了半寸,心中却也生出一丝异样。
皮埃罗脸色愈发阴鸷,拳头紧握,骨节发白,眼中怒火熊熊,心底却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动摇。
这个人的气质与容貌,好到让人难以憎恨,好到让人忍不住去想。
若他不是被教廷定为异端,若他站在圣光一侧,这世界又会是何等模样?
加布里与奥尔娜并肩而坐,老两口面无表情,双手却紧紧相握,指节泛白。
加布里在心中默念:此人眼底有苍生,心中有执念,若未走上这条路,或许便是下一任教皇,是守护世间的圣人。
奥尔娜默默转动念珠,那些异端顶骨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她在想:当年的认定他为异端,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光幕中,永夜神君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每一个角落,目光轻如风拂湖面,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每一个被他“注视”到的人,都有种内心被彻底看穿、所有秘密无处隐藏的赤裸感。
那不是魔法的窥探,而是一种历经苦难、看透世情的本能,是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与共情。
随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温和,如同旧友问候,没有半分卑微与讨好,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教皇陛下,塞缪尔枢机,奥兹枢机,以及在场诸位——愿暗黑天的星光,能照亮这世间的不公,指引你们看清真相。”
他不是来求和,不是来臣服,更不是来挑衅,他是来……谈一场关乎整个世界存亡的约定。
教皇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望着光幕中那年轻得过分的异端之首,沉默许久,才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开口:
“永夜神君,你将此物送至教皇厅,究竟想做什么?”
永夜神君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却苦涩至极的笑。
那笑意转瞬即逝,却被所有人看在眼里,温和之下,藏着数不尽的悲伤与无奈,还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
“巫师世界入侵在即,天澜世界危在旦夕。”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身为天澜世界的一份子,自当率领暗黑圣教与所有归附势力,誓死抵抗那些屠戮成性的外来巫师,守我故土,护我苍生。”
大殿内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各国代表面面相觑,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永夜神君要抵抗巫师入侵?这完全不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他们本以为他会趁火打劫,与巫师联手,在背后狠狠捅教廷一刀,可他没有。
他选择站在天澜世界这一边,与整个位面共存亡。
教皇眉头微蹙,心中满是疑惑,沉声问道:“既然目的一致,你我双方,该如何协同指挥,共抗外敌?”
永夜神君笑了,笑意更深,带着一丝自嘲与无奈:
“教皇陛下,你我乃是不共戴天之仇。你派人追杀我数年,赶尽杀绝;我麾下之人取你圣骨堂遗骨,让教廷颜面尽失——这般不死不休的关系,强行合兵,必生祸乱,反而会给巫师可乘之机。”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取圣骨”四字入耳,大殿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凡恩盗走圣骨堂历代教皇与圣徒遗骨,乃是圣光教廷千年未有的奇耻大辱。
永夜神君当众提起,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可却无人敢发作。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他说的是事实,更因为此刻,没人敢轻易惹怒他。
“但我有一个建议。”永夜神君收敛笑意,语气变得郑重,“圣光联盟所辖之地,由你们负责抵抗巫师,镇守疆土;暗黑联盟疆域,由我们镇守,寸步不让。各自为战,互不干涉,互不侵犯。若遇无法单独抗衡的强敌,再临时联手,共破危局。”
大殿内再次响起议论声,众人纷纷思索其中深意。
“各自为战,互不干涉”听起来简单,却极为合理。
永夜神君不要求教廷承认其正统,不要求停战,不要求正式结盟,他只想要一件事……别挡他守护这世间的路,别再用所谓的“正义”,掩盖世间的不公。
教皇沉默良久,望着光幕中那双深如渊海、盛满悲伤的眼,心中飞速盘算。
这个提议,对教廷并无坏处,反而大有裨益。
永夜神君抵抗巫师,教廷便少一个死敌,多一个隐性战力,各自镇守防区,也不必担心他在背后突袭,能集中精力应对巫师入侵。
“你如何证明你的诚意?”教皇沉声问道,依旧带着一丝戒备。
永夜神君笑意微浓,抬手一挥,光幕中瞬间显现出完整的天澜大陆地图,地图上数个鲜红光点格外醒目,位置精准至极。
“这些,是我们耗费数年,在你们境内查出的天灾组织窝点,共计十七处。”
他语气平静,带着一丝冷意,“天灾乃是两千年前战败巫师与本土人类的混血后裔所建,他们背叛故土,重新联络巫师世界,暴露了天澜世界的隐藏坐标,是整个大陆的叛徒、人奸。这些据点的精准坐标,我送给你们,任由你们清剿。”
大殿瞬间沸腾,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惊。
天灾组织这个让整个大陆恨之入骨、追查千年却毫无头绪的叛徒组织,竟被永夜神君找到如此多的窝点,还愿意拱手相送坐标。
各国代表眼中放光,教廷众人脸色变幻不定,心中的戒备,又淡了几分。
教皇神色愈发复杂,看向地图,再看向永夜神君,沉声再问:“还有吗?”
永夜神君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守夜人席位,淡淡开口:“譬如,若你们将皮埃罗送至永夜城,我可解他体内黑火诅咒,助他恢复全盛实力,绝不食言。”
守夜人席位上,皮埃罗身躯猛地一震,双眼骤睁,瞳孔深处那缕微弱红光疯狂跳动。
那是永夜神君黑火留下的印记,五个月来,他用尽一切方法,遍访天下名医法师,都无法彻底清除。
实力大跌,地位动摇,一生骄傲被碾碎在地,活得生不如死。
而此刻,永夜神君轻描淡写一句,便承诺解咒,让他重归巅峰。
皮埃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心中翻江倒海。
他恨永夜神君,恨入骨髓,可若对方真能解除诅咒,让他恢复往日荣光……这份恨,他还能坚持多久?
他没有说话,可颤抖的身躯、复杂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