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草表上墨迹干透,仿佛也烙印下了某种决心。叶挽秋将表格交给班主任时,能清晰地看到老师眼中一闪而过的欣慰和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确认了这个在旁人看来或许大胆、对她而言却重若千钧的选择。
消息不胫而走。叶挽秋“破格”填报了国内顶尖学府P大数学系的消息,如同又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已经因高考结束而略显浮躁的毕业班中,激起了新的涟漪。
“P大数学?她还真敢报啊……”
“有国家集训队兜底,怕什么?估计降分录取稳了。”
“也是,人家现在是‘特殊人才’了,跟咱们不一样。”
“不过跟江逸辰报的一样诶……他俩这是约好了?”
“想多了吧,江神那成绩,闭着眼睛都能上,需要跟谁约?”
“也是……不过叶挽秋这次,还真是……”
议论声纷纷杂杂,带着羡慕、惊讶、理所当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叶挽秋尽量屏蔽这些声音,可每当听到“和江逸辰报的一样”时,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那个傍晚庭院里平静的七个字,如同一个隐秘的烙印,让她在做出这个决定时,除了惶恐和自我鞭策之外,还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偷尝禁果般的隐秘悸动。尽管她一再告诫自己,那只是江逸辰基于观察的客观陈述,与她最终的选择无关,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总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看,连他都觉得你可以试试。
填报完志愿,距离最终审核提交还有几天缓冲期。大部分同学都进入了彻底的放松状态,教室和自习室里人影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球场上的喧闹、校园外的聚餐,以及对漫长暑假的种种憧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高考结束后特有的、混杂着解脱、迷茫和淡淡离愁的奇异氛围。
叶挽秋却无法完全放松。那份沉重的“殊荣”和随之而来的P大志愿,像两块大石压在心头。她深知,即使有幸被录取,前方等待她的,也绝非坦途,而是更加残酷的竞争和挑战。她必须利用高考后到大学开学前这段相对空闲的时间,提前做点什么,哪怕是笨鸟先飞,也好过开学后手足无措。
她重新回到了自习室。这里比之前冷清了许多,只有寥寥几个和她一样心事重重、或打算提前预习·大学课程的同学还坚守在此。那个靠窗的、曾经“并排”的位置,此刻空着。江逸辰不在。
叶挽秋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莫名的失落。她在他常坐位置的不远处坐下,摊开了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数学分析》教材和一本《线性代数》导论。这些大学基础课程,对她而言完全是陌生的领域,符号抽象,概念艰深。她看得很慢,很吃力,常常盯着一个定义或定理推导半天,才勉强理解个大概。遇到实在啃不动的部分,她会习惯性地转过头,想要求助……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座位,愣神几秒,再默默转回来,咬着笔杆继续死磕。
他大概不会来了吧。高考结束,志愿已定,对他而言,高中生活或许已经提前画上了**。他有更广阔的天地要去探索,有更高深的知识要去征服,怎么会还留恋这间小小的自习室呢?
这个认知让叶挽秋心里有些发空,但同时也更加坚定了她自学的决心。她不能再依赖任何人了。未来的路,终究要靠自己走下去。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习惯这种独自摸索的孤独感时,江逸辰又出现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自习室里只有两三个人。叶挽秋正对着一道关于极限“ε-δ”定义的例题愁眉不展,那严密的逻辑和抽象的语言让她晕头转向。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标记下来回去查资料时,旁边空着的座位,有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带着一丝室外阳光的微燥,悄然弥漫开来。
叶挽秋整个背脊瞬间僵直,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她没有立刻抬头,甚至没有转头确认,但全身的感官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调动到了极致——那轻微的衣服摩擦声,书本放在桌面上的轻响,以及那几乎能察觉到的、存在感极强的安静气息。
是他。他来了。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脸颊也隐隐发烫。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例题上,可那些抽象的符号仿佛都跳起了舞,再也无法进入大脑。他能感觉到她的僵硬吗?他会像以前那样,完全无视她的存在吗?还是会……
就在她心乱如麻,胡乱猜测时,旁边传来极其轻微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好像也摊开了书本,开始了自己的学习。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高考前那些“并排”的夜晚,安静,专注,互不打扰。
但终究是不一样了。高考结束了,志愿填报了,他们之间那层“同学”和“追赶者与被追赶者”的简单关系,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并列”进入了国家集训队,他们填报了同一所顶尖学府、同一个基础学科。这在旁人眼中,或许已经是某种程度的“同行者”,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实力悬殊的同行者。
这种认知,让叶挽秋更加坐立不安。她甚至不敢像以前那样,在卡壳时,自然而然地转身请教。那会显得她更加愚笨,更加……刻意靠近。
时间在沉默和叶挽秋内心的兵荒马乱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在她决定合上书,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安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人,放下了笔。
江逸辰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在她摊开的、满是演算和困惑标记的《数学分析》教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伸手,从自己放在桌角的笔袋里,拿出了另一本书,很薄,书页有些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并没有将书递给她,只是随意地放在了两人桌子中间的、那条窄窄的过道上,靠近叶挽秋这边。
叶挽秋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那本书。封面上是手写的英文花体字,似乎是某个外国数学家的名字,以及“Introdu to ...”(……导论)的字样。看起来像是一本经典的数学入门小册子。
这是什么意思?给她看的?还是他只是暂时放在那里?
她迟疑地抬起头,看向江逸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他的手指,在那本薄薄的、书页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轻轻点了点,然后,几不可察地,朝着她的方向,推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距离。
一个近乎无声的、却又清晰无比的动作。
叶挽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那本被推过来的小册子,又看看江逸辰。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书本,不再看她。
仿佛在说:这个,或许对你有用。看不看,随你。
叶挽秋呆了几秒,才迟疑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本小册子。书不厚,入手很轻,书页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脆,散发着淡淡的、旧纸张特有的气味。她翻开扉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间或有一些手写的、清峻有力的注解和公式推导——那是江逸辰的字迹。
这是一本英文的数学入门读物,语言并不晦涩,但视角独特,从最基础的概念出发,用一种清晰而深刻的方式,阐释现代数学的思想和精神。其中关于极限、连续性、微积分基本思想的讲述,与她手中教材上严谨但略显枯燥的定义式讲解截然不同,更注重直观理解和思维构建。而那些手写的注解,更是点睛之笔,往往用一两句话,就道破了关键,或者指出了常见的理解误区。
叶挽秋只看了一小段关于“无限趋近”的生动比喻,又看了看江逸辰在旁边空白处写下的那句“关键在于‘任意’给定的精度,而非最终‘等于’”的批注,之前让她头痛不已的“ε-δ”语言,仿佛瞬间被撬开了一条缝隙,有光透了进来。
原来……还可以这样理解?原来那些抽象符号背后,是这样一个生动而严密的思想世界?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江逸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和豁然开朗的亮光。她想说谢谢,想问他这本书是哪里找的,想问那些注解……
但江逸辰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侧脸沉静,仿佛刚才递书的举动从未发生。他甚至没有往她这边瞥一眼,仿佛那本对他而言或许已经完成使命的小册子,以及叶挽秋的反应,都与他无关。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叶挽秋握紧了手中的书,指尖感受着那泛黄书页的独特质感,和扉页上他清峻字迹带来的、仿佛能触及的微温。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温热的泉水,从心底汩汩涌出,瞬间淹没了刚才所有的紧张、不安和胡思乱想。
他没有说话,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他只是用这样一种近乎随意、却又直指核心的方式,回应了她此刻最迫切需要的东西——不是某一道具体题目的答案,而是打开一扇新世界大门的钥匙,一种理解艰深概念的、更本质的思维方式。
这和之前自习室里的“点拨”不同。那更多是就题论题的、高效的信息交换。而此刻,这本带着他个人印记的旧书,这个无声递来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指引?或者说,是一种基于“相同目标”的、极其有限的、非主动的“资源共享”?
这个认知,让叶挽秋的心跳再次失序,但这一次,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种混杂着感激、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认同的暖意。他或许只是基于“数学适合你”这个判断,随手给了她一本他觉得有用的入门书。他或许根本没想那么多。但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解决眼前困惑的工具,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来自那个她一直仰望的、高不可攀的光源,所发出的、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信号:你选择的这条路,方向没错,但需要换一种方式去看风景。
她低下头,重新将目光投注在那本小册子上,那些原本艰涩的英文和抽象的数学概念,似乎都变得亲切起来。她开始认真地、一页一页地阅读,遇到他手写的注解,会格外仔细地琢磨,试图理解他写下这些文字时的思路。遇到自己理解困难的地方,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味死磕,而是尝试着用书中的思想,结合教材的定义,去慢慢消化。
自习室里依旧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江逸辰没有再往她这边看过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他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厚重的、满是复杂符号和图示的英文原版专著,书名叶挽秋连看都看不懂。
叶挽秋也不再感到紧张或不自在。那本旧书放在两人中间的过道上,像一座无声的桥梁,也像一条无形的分界线。它明确地标示出他们之间依旧遥远的距离——他早已在专业领域深潜,而她还在入门处挣扎。但同时,它又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将两人在这条名为“数学”的道路上,短暂地、微弱地连接了起来。她在这端,借助他留下的“地图”和“路标”,艰难却坚定地,向着未知的领域,迈出探索的步伐。
直到窗外的光线逐渐转为橘红,江逸辰合上了面前那本厚重的专著,开始收拾东西。他没有打招呼,如同来时一样,起身,离开。只是在经过叶挽秋身边时,他的目光,似乎极快地、不经意地,扫过她手边那本摊开的、写满他字迹的旧书,以及她专注的侧脸。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极短,短到叶挽秋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便像一阵无声的风,离开了自习室。
叶挽秋从书页中抬起头,望着他消失的门口,怔忪了片刻。然后,她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小册子上,指尖轻轻拂过扉页上那些清峻的字迹。
相同的目标吗?
或许,是的。他们都选择了P大,选择了数学。但叶挽秋清楚,这“相同”的背后,是云泥之别。他是去往那座高峰的、理所当然的征服者,而她,只是侥幸获得登山资格的、忐忑不安的仰望者。
可那又怎样呢?
至少此刻,在这间空旷下来的自习室里,在夕阳的余晖中,她手中有他给予的“地图”,心中有被他那句“数学应该适合你”所点燃的、微弱的火苗。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和孤独了。
她合上那本旧书,小心地、珍而重之地放进自己的书包。然后,收拾好东西,也离开了自习室。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被晒得发烫的柏油路上,脚步比来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坚定。
相同的目标,或许只是起点。但至少,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在山下仰望。她手中有了地图,心中有了方向。即使步履蹒跚,即使前路遍布荆棘,她也想试一试,看看凭借自己的努力,加上那一点点或许并非错觉的“认可”,她究竟能在这条他早已走过的、通往数学星辰大海的路上,走出多远。
远处,天边的晚霞,燃烧得正烈,仿佛在为某种未知的、却已悄然拉开序幕的旅程,无声地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