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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5章 气怨
    故事简介

    

    我叫沈安,是个替人收尸送葬的仵作之子。十八岁那年,我在荒村义庄遇见了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鬼。她叫婉娘,是被活活钉死在棺材里冤死的。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却发现她身上的每一根棺材钉,都刻着我们沈家祖传的符文。追查下去,竟发现这桩三十年前的命案,凶手就是我那早已死去多年的爷爷。更离奇的是,婉娘说她是自愿嫁入沈家的,而那晚的新郎,是十八年前就已夭折的我爹。当我一步步接近真相时,才发现自己才是这场怨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因为我的出生,就是用婉娘的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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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义庄惊魂

    

    我叫沈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十八岁那年不听我爹的话,半夜三更跑去义庄收尸。

    

    要是让我重新选一回,我宁可跪在祖宗牌位前磕三天三夜的头,也不踏进那座破庙半步。

    

    可我去了。

    

    所以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那天傍晚,镇上的王屠户找到我,说他家远房表叔死在十里外的荒村义庄里,没人敢去收尸,愿意出五两银子请我跑一趟。五两银子,够我和我娘吃半年的饭。我爹两年前死了,家里就剩我一个顶梁柱,我不去谁去?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吃我们这行饭的人,靠的就是胆子比别人大。他说人死了就是一摊肉,跟案板上的猪肉没什么分别。我从小跟着他给死人擦身穿衣,见过七窍流血的吊死鬼,见过肚子胀得像鼓的淹死鬼,还真没怕过什么。

    

    可那天晚上,我头一回觉得我爹的话不全对。

    

    因为死人跟死人,是不一样的。

    

    我赶到荒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这个村子三年前闹了一场瘟疫,活人跑光了,只剩下几十间破房子在风里吱呀作响。义庄在村子最东头,原来是个土地庙,后来改成了停尸的地方。我提着一盏油灯推门进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腐臭,是那种放了几十年的老木头和香灰混在一起的闷味儿,吸进肺里又沉又黏。

    

    庙不大,正中间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盖半开着。王屠户说他表叔是病死的,死在义庄里头,是好心人帮忙装进了棺材,还没来得及盖严实。

    

    我走到棺材跟前,油灯往里面一照——

    

    空的。

    

    棺材里什么都没有,连块裹尸布都没留下。

    

    我正纳闷呢,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声音离我太近了,近得像是有人贴着我的后脑勺呼出一口气。我浑身上下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脊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我慢慢转过头,油灯的光晃过半个屋子——

    

    供桌底下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凤冠霞帔,一身喜庆的红色在这破庙里显得格外扎眼。她蹲在供桌。嫁衣的料子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浸泡过什么液体之后又晾干了的,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还结着深褐色的硬块。

    

    我端着油灯的手开始发抖。

    

    干我们这行的人,最怕的不是看见死人,而是看见不该出现的活人。这荒村义庄方圆五里没有人烟,三更半夜哪来的新娘子?

    

    我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都迈不动。

    

    这时候,她抬起头来。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一张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嘴唇却红得像刚喝过血。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都是漆黑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你来了。”她说。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我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骨头缝里。

    

    “你……你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有回答,只是慢慢从供桌底下站起来。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她站起来之后我才发现,她的脚没有着地,整个人飘在半空中,离地大约两三寸的样子。

    

    我手里的油灯啪嗒掉在地上,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她在笑。那笑声又轻又细,像是风吹过枯枝发出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三十年,”她说,“我等了你三十年。”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剩下的念头就是跑。我转过身,跌跌撞撞朝门口冲去,手刚碰到门框,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不想看看你爹吗?”

    

    我的脚步停了。

    

    不是我愿意停的,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把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你爹叫沈长生,”那个声音幽幽地说,“十八年前死在这间义庄里。他死的那天晚上,身上穿着大红色的新郎喜服。”

    

    我浑身一震。

    

    我爹确实是十八年前死的,我娘说他得了急病,走得很突然。可我从没听任何人提过什么新郎喜服。我爹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我娘怀着我七个月,早产生下了我。从小到大,我娘对我爹的事讳莫如深,我只知道他是替人收尸的仵作,跟我现在干的行当一模一样。

    

    “你胡说!”我咬着牙说,“我爹是病死的!”

    

    “病死?”那声音忽然尖厉起来,像指甲划过铁皮,“你爹的骨头现在还埋在供桌底下,你自己挖出来看看,他是病死的,还是被人活活钉死的?”

    

    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

    

    不是我的那盏灯。是供桌上凭空多出来的一盏长明灯,灯芯是黑色的,火焰是青绿色的,照得整间义庄鬼气森森。

    

    那个女人就站在供桌前,大红嫁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她抬起手,指着供桌的小刀。

    

    “挖。”

    

    我只说了一个字,我的身体就动了。

    

    我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冲到供桌前,用手扒开地上的泥土。义庄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硬得像石头,可我的手指插进去跟插进豆腐一样容易,十指连心的疼我一点都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挖,挖,挖到底。

    

    不知道挖了多久,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骨头。

    

    人的骨头。

    

    我把那根骨头从土里刨出来,举到那盏青绿色的灯下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是一根桡骨,前臂上最长的那根骨头。骨头的中间,钉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铁钉穿透骨头,从另一头露出来。钉帽上刻着花纹,我太熟悉那个花纹了——那是我沈家祖传的镇魂符文,每一代只传一个人,我爹传给了我,我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这根钉子,是沈家的人打进去的。

    

    我爹活着的时候教过我,这种符文钉子不是给活人用的,是给死人用的。它钉进尸体的七处大穴,就能把死人的魂魄永远封在肉身里,让她不得超生,永世不得翻身。

    

    “你爹的尸骨上,一共有七根这样的钉子。”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头骨两根,锁骨两根,桡骨两根,还有一根……”

    

    她顿了顿。

    

    “钉在他的心脏上。”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

    

    她站在青绿色的灯火里,大红嫁衣像一团凝固的血。她低头看着我,那双漆黑的眼窝里,缓缓淌下两行红色的眼泪。

    

    “你爹叫沈长生,”她说,“我叫婉娘。三十年前,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第二章 断指为誓

    

    她在青绿色的灯火里看着我,红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供桌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滚烫的油滴进了水里。

    

    “未过门的妻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那我娘呢?我娘是谁?”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飘到棺材旁边,伸出手在那口黑漆棺材上轻轻一抚。棺材板像纸片一样翻到一边,棺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郎喜服,大红色的,跟她的嫁衣像是同一块布裁出来的。

    

    “三十年前,我跟长生定了亲,”她说,“婚期定在八月十五,花好月圆。成亲那天晚上,我穿着这身嫁衣,在花轿里等了整整一夜。”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轻又远,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

    

    “花轿从村口抬到沈家门口,一路上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可轿子落了地,喜娘掀开轿帘的时候,沈家的大门是关着的。”

    

    “长生没有来接我。”

    

    “沈家的人说,长生悔婚了,这门亲事不作数了,让我原路回去。”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断了。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义庄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那盏青绿色灯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我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我爹的那根桡骨,骨头上那根钉子硌得我掌心生疼。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我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后来我回到家里,我爹嫌我丢了家族的脸,当天晚上就把我赶出了家门。我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流落街头,最后倒在了这座义庄门口。”

    

    “是你爹,”她忽然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窝直直盯着我,“是你爹沈长生,在这座义庄里收留了我。”

    

    我愣住了。

    

    “他说他不认识我,不知道什么婚约,更不知道什么悔婚。他说他只是个收尸的仵作,见我一个姑娘家无家可归,就收我做了义妹,让我在义庄旁边搭了间草屋住下来。”

    

    “我在义庄住了三年。三年里,长生对我很好,好到我以为那桩莫名其妙的婚约真的只是个误会。我以为老天爷关了一扇门,又给我开了一扇窗。我以为我可以忘掉那件大红嫁衣,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可是三年后的八月十五,一切都变了。”

    

    她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像暴风雨来临前呼啸的风。

    

    “那天晚上,长生忽然喝了很多酒。他喝醉了,跪在我面前,哭着说了一句话。他说,婉娘,我对不起你,那桩婚约是真的,我不是什么收尸的仵作,我是沈家的大少爷,而你是被我爹和我娘亲手送进棺材里的人。”

    

    “他说,他那天不是悔婚,是他爹娘把花轿拦在了门外,告诉他轿子里坐的不是活人,是一具穿着嫁衣的死尸。他们说这桩亲事是为了冲喜,娶一个死人对沈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可长生他不答应,他死活不答应,他跪在他爹娘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说宁可不做沈家的儿子,也不娶一个死人做妻子。”

    

    “可他不知道,那轿子里坐的不是死人。”

    

    “我是活人。”

    

    “我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笑会哭会疼的活人。”

    

    “他们在花轿里给我灌了药,让我浑身上下动弹不得,说不出话,只能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一切。我听见花轿落地,听见喜娘掀开轿帘,听见沈家的大门咣当一声关上,听见长生在门里头说,他宁死不从。”

    

    “我想喊,我喊不出来。”

    

    “我想动,我动不了。”

    

    “我就那么坐在花轿里,穿着大红嫁衣,睁着眼睛,看着花轿被人抬到这座义庄里,抬到供桌前。沈家的人把我从花轿里拖出来,塞进这口棺材里,然后一根一根地,往我身上钉钉子。”

    

    她抬起手,解开嫁衣的领口。

    

    青绿色的灯光照在她脖子上,我看见她的锁骨下方,有一个黑色的、手指粗细的窟窿。窟窿边缘的皮肉是翻出来的,乌青发黑,像是腐烂了很久很久,又像是从没有愈合过。

    

    七根钉子。

    

    七处大穴。

    

    她真的是被活活钉死在棺材里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三年,”她慢慢系上领口,“长生不知道我就是轿子里的新娘。他被家里赶出来,流落到这座义庄,以为自己是白手起家,以为我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女。他不知道他爹娘把一切都算好了,把我放在他身边,就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我心甘情愿地替他沈家做那件最见不得光的事。”

    

    “什么最见不得光的事?”我听见自己问。

    

    她低下头,看着我,红泪又从漆黑的眼窝里涌了出来。

    

    “沈家世代替人收尸送葬,可沈家真正的本事不是跟死人打交道,是跟活人的命数打交道。沈家老太爷算准了沈家三代单传,到长生这一辈,命里无子。要想延续香火,必须用一个枉死之人的怨气,来换一个活胎。”

    

    “我就是那个枉死之人。”

    

    “沈家把我钉死在棺材里,让我的怨气在这座义庄里积了三年。三年后的八月十五,怨气最盛的时候,长生在我坟前跪了一整夜,磕了一百零八个头,求我替他生一个孩子。”

    

    我手里的桡骨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你答应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答应了,”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春天傍晚吹过麦田的风,“因为我喜欢长生。我喜欢了他三年,从我被他从街头捡回来的第一天起,我就喜欢他了。我不知道什么怨气不怨气,不知道什么换命不换命,我只知道他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救救沈家,求我救救他,我就什么都答应他了。”

    

    “那天晚上,他穿着那身大红新郎喜服,我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在这座义庄里拜了天地,喝了合卺酒。他没有碰我,他只是握着我的手,在我手心里画了一道符,然后我的身体就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一口气。”

    

    “他把那道气吸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九个月后,他的肚子里有了一个孩子。”

    

    我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那个孩子,”她伸出手,那十根青黑色的细长手指缓缓朝我伸过来,指尖几乎要触到我的脸,“就是你。”

    

    “你是用我的命换来的孩子。”

    

    “你爹吸走了我所有的怨气,用我三十年的阳寿,换了你一条命。”

    

    “你娘没有生过你,你是从你爹肚子里剖出来的。”

    

    第三章 真相如刀

    

    我瘫坐在地上,大脑像是被人掏空了,又像是被人塞进了太多东西,什么都想不清楚,什么都想不明白。

    

    “不……不可能……”我喃喃地说,“我有娘,我娘还活着,她就住在镇上,她……”

    

    “她不是你娘,”婉娘打断了我,“她是沈家请来的产婆,你爹临死前把她叫到义庄,让她从自己肚子里把你取出来。她收了你爹五十两银子,答应把你养大成人,条件是这辈子不许告诉你真相。”

    

    我想反驳,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小到大,我娘从不让我叫她娘,她让我叫她婶子。我爹活着的时候,她住在我家隔壁,我爹死了以后,她才搬过来跟我一起住。村里人背地里嚼舌根,说我是个野种,说我是她从路边捡来的,她从不辩解,只是笑笑。

    

    “那我爹……是怎么死的?”

    

    婉娘沉默了很久。

    

    “你爹吸了我的怨气,本来就会折寿。怨气在他体内养了你九个月,早就把他的五脏六腑侵蚀得千疮百孔。你剖腹而出的那天晚上,他就死了。”

    

    “可他不后悔。”

    

    “他死之前,让人把我从棺材里挖了出来,把我的尸骨重新安葬在义庄后面的山坡上,朝南,正好能看见镇子。他说他要跟我埋在一起,等来世再娶我。”

    

    “他让人在他心口钉了最后一根钉子。”

    

    “他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还。”

    

    我跪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我爹,哭婉娘,还是哭我自己。我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喘不上气,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你恨他吗?”我问。

    

    “恨过,”婉娘说,“恨了三十年。可看见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不恨了。你长得太像他了,像得让我恨不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顶。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像是冬天井水里的石头,可那份触感却让我心里忽然安稳了许多。

    

    “你走吧,”她说,“今晚的事,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回去告诉你婶子,就说义庄里的东西已经散了,让她不用再烧纸钱了。”

    

    我抬起头看她。青绿色的灯火映着她的脸,那张脸好看得不像真的,像是画在纸上又剪下来的。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不舍。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了,”她说,“那七根钉子钉了我三十年,我的魂魄早就跟这间义庄长在一起了。义庄在,我在。义庄没了,我也就没了。”

    

    “可你刚才说,你的尸骨已经迁到山坡上了——”

    

    “尸骨归尸骨,魂魄归魂魄,”她打断了我,“沈家的符文钉子,钉的是魂魄,不是尸骨。我这一辈子,都只能困在这间义庄里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是我爹留给我的,刀身上刻满了沈家的符文。我蹲下来,用匕首在供桌底下的地面上挖了一个坑,然后把那根桡骨放进去,又把我爹的尸骨一块一块从土里刨出来,拼成一具完整的骨架。

    

    七根钉子,我一根一根拔了出来。

    

    钉子拔出来的那一刻,义庄里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那盏青绿色灯火东倒西歪,吹得婉娘的嫁衣猎猎作响。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消散在风里。

    

    “你疯了!”她喊道,“那钉子封着你爹的魂魄,你拔了钉子,你爹就——”

    

    “就跟你一样,魂魄散了,再也聚不起来了。”我替她把话说完了。

    

    我跪在地上,把那些钉子攥在手里,一根一根地,扎进了自己的手臂。

    

    第一根扎进左臂桡骨,第二根扎进右臂桡骨,第三根扎进左肩锁骨,第四根扎进右肩锁骨,第五根扎进后脑,第六根扎进前胸,第七根——

    

    我犹豫了一瞬。

    

    第七根要扎进心脏。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根最长的钉子抵在自己心口,然后用力拍了下去。

    

    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的身体。我听见婉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听见义庄的墙壁在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倒塌。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义庄已经塌了一半。

    

    婉娘站在我面前,脸上的红泪已经干了,漆黑的眼窝里终于有了一点白色。她看着我,嘴唇在发抖,半天才说出两个字。

    

    “傻子。”

    

    我笑了。

    

    “我爹欠你的,我还。”

    

    “你还不起。”

    

    “那就慢慢还。”

    

    我站起来,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往外冒血,可我不觉得疼。我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手。

    

    “义庄塌了,你困不住了。跟我走吧。”

    

    她看着我,那双终于有了眼白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这一次,流下来的不再是红色的泪,是透明的、清亮的、跟活人一样的眼泪。

    

    “你跟你爹一样倔。”她说。

    

    “我爹还欠你一个来世。”我说,“我先替他陪着你。”

    

    义庄外面,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上,露出了一线鱼肚白。晨风吹过荒村,吹过倒塌的土地庙,吹过大红的嫁衣和沾满泥土的丧服。

    

    我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废墟。

    

    身后,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像是三十年的怨恨。

    

    又像是一口钉了太多钉子的棺材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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