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简介
民国三十一年,豫西伏牛山脚下的河洛镇,发生了一连串诡异的孩童失踪案。木匠陈守拙无意间发现,镇上受人敬仰的棺材铺老板赵德茂,竟在每一口售出的棺材内壁上刻满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符文。随着调查深入,陈守拙揭开了一个流传三百年的恐怖秘密——赵家世代以“养棺”为业,用活人的魂魄喂养棺材里的“东西”,以此换取富贵长寿。而当陈守拙终于找到失踪孩童的下落时,他惊恐地发现,最后一个目标,正是他年仅七岁的儿子。
正文
那是民国三十一年的事。伏牛山的秋天来得早,九月一过,山风就带着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河洛镇不大,百来户人家,沿河而居,镇上谁家办红白喜事都找我做活,所以我也算半个主事人。可那一年入秋后,镇上开始不太平了。
先是李家的小儿子狗剩不见了。七岁的娃,傍晚还在门口拍皮球,他娘回屋添了碗饭的工夫,人就没了。全镇人打着火把找了一整夜,翻遍了前后几座山,连个脚印都没寻着。李家嫂子哭得昏过去三次,醒来后疯了似的挨家挨户敲门,见人就问:“见着我娃没?他穿了件蓝褂子,上边绣了条龙。”
没人敢说看见了。
半月后,王家闺女杏儿也丢了。六岁,梳着两根小辫,走丢那天还跟她爹说要吃糖葫芦。再往后,赵家的、孙家的、周家的,陆陆续续又没了三个娃。不到两个月,六个孩子凭空消失,就像被夜色生吞了,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镇公所报了县上,警察来了两趟,查了半个月,说是“流窜匪类所为”,然后就不了了之了。镇上人心惶惶,天一黑就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放出去。我媳妇秀兰更是把儿子栓柱拴在裤腰带上,走到哪带到哪。栓柱那年刚满七岁,跟狗剩一般大,虎头虎脑的,最怕黑,每晚都要我陪他才能睡着。
可奇怪的事还在后头。
九月底的一个夜里,我被一阵刨木声惊醒。那声音不大,像老鼠啃木头,但一下一下极有节奏,绝不是畜生能弄出来的动静。我披衣起身,循着声音摸到后院——我的木工作坊里亮着灯。
我分明记得睡前灭了灯的。
推门进去,刨木声戛然而止。刨花散了一地,台面上放着一块刚刨好的木板,松木的,两尺来长,一拃宽,薄得透光。木板上面刻着几行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留下的:
“陈木匠,救救我。我在棺材里。”
我后脊背一阵发凉,拿着木板的手止不住地抖。那字迹不是墨写的,是刻上去的,刀法稚拙却力道很深,仿佛刻字的人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把木板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一朵五瓣花。
我认得这个图案。
三个月前,棺材铺的赵德茂来我家喝酒,喝到兴起时掏出烟斗抽烟,那烟斗上就刻着同样的五瓣花。我随口问了一句,他脸色一变,旋即笑着说是个老花样,祖上传下来的。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他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叫人不寒而栗。
赵德茂。
河洛镇上谁不敬他三分?他家世代开棺材铺,到他这辈已经传了五代。赵家棺材铺在老街尽头,两进的大院子,黑漆门脸,常年挂着白纸灯笼。镇上人办丧事都找他,都说赵家的棺材用料好、手艺精,死人躺进去跟活着睡着了一样安详。赵德茂本人也乐善好施,逢年过节给穷人家送米送面,谁家死了人没钱买棺材,他白送一口,从不记账。镇上人都说赵德茂是活菩萨。
可活菩萨的烟斗上,怎么会刻着一个失踪孩子刻下的记号?
我没敢声张,揣着那块木板闷了两天。第三天夜里,我又被刨木声惊醒了。
这次声音更大,像是有人在故意引我过去。我攥着一把锉刀,蹑手蹑脚摸到作坊门口,门半敞着,里头灯亮如昼。我猛地推门——作坊里空无一人,台面上又多了块木板。这回上头只刻了一个字:
“快。”
第三天夜里,第四天夜里,刨木声每晚准时响起,木板上的字一次比一次急。到最后一块木板上,只刻了一幅画:一口棺材,棺材盖半开,里头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棺材外面,站着一个无脸的人。
我再也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假装去赵家棺材铺定寿材——我娘身子骨不好,这是实话,镇上人都知道。赵德茂见了我格外热情,亲自泡了壶好茶,拉着我聊了半晌。我一边应承着,一边偷偷打量他铺子里的棺材。大大小小十几口,漆得乌黑发亮,整整齐齐码在后堂,看着没什么异样。
我借口去茅房,绕到后院。
赵家后院比我预想的大得多,穿过一个月亮门,竟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平地上立着七八间低矮的砖房,每间都上了大铁锁。其中一间房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松木刨花。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蹲下身假装系鞋带,顺手捡起一片刨花,凑近一看——刨花的内侧,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小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我把刨花揣进袖子里,若无其事地回到前堂,跟赵德茂定了一口薄皮棺材,约好五天后取货,然后告辞回家。
到家后我把刨花对着窗光仔细辨认,那些字歪歪斜斜,像虫子爬过的痕迹,断断续续连成了一句话:
“一共十二个,后山槐树下,别让赵瞎子打开第九口。”
赵瞎子,就是赵德茂。他幼年害过眼疾,左眼几乎失明,镇上人背地里都这么叫他。
刨花上写的“十二个”是什么意思?失踪的只有六个孩子,哪来的十二个?后山的槐树我去过,就在镇子北边的山坳里,一棵千年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长年照不到阳光,阴气重得很。那地方平时没人去,连放羊的都绕着走。
那天夜里,我没有等到刨木声响起,就悄悄出了门。
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山路黑得像倒扣的锅底。我提着一盏遮了布的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走。秋虫鸣得正欢,可越往山里走,声音越少,到后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我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树下的泥土是新的。
一大片土地被翻动过,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枯草,但草根朝上,显然是刚铺上去的。我用脚踢开枯草,露出到了硬物。
木头。棺材板。
我疯了一样地刨。先是摸到了一口棺材的棱角,然后旁边又一口,再旁边又一口。我的手被碎石子割破了,血糊了一手,我浑然不觉。等我把浮土扒开大半,马灯照过去的时候,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十三口棺材。
不是十二口,是十三口。漆得乌黑发亮的小棺材,每口只有三尺来长,整整齐齐地码在老槐树底下,像货架上的商品。棺材盖上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我哆哆嗦嗦地掀开第一口——空的。第二口——空的。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全是空的。
一直掀到第九口。
那口棺材的盖子比其他棺材重得多,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推开一条缝。马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去,照出了棺材里的东西。
不是空的。
里头躺着一个孩子。穿着蓝褂子,褂子上绣着一条龙。脸色青白,嘴唇紧抿,像是睡着了,可胸口没有起伏。我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冰凉的手指刚碰到他嘴唇的瞬间,那个孩子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吓得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孩子的眼睛圆睁着,瞳孔大得像两个黑洞,直直地盯着棺材盖的内侧。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棺材盖内侧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渗进了木纹里的血。
而那孩子,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一层层皱缩,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水分。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一个七岁的孩子就变成了一具干枯的皮囊,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
我终于明白了那块木板上刻的“救救我”是什么意思。
我终于明白了刨花上刻的“别让赵瞎子打开第九口”是什么意思。
那根本不是什么棺材,那是吸食活人魂魄的器皿。而那些孩子,那些失踪的孩子,被一个一个地放进这些棺材里,埋在老槐树下,被那些符文一点点地抽走魂魄,直到变成一具干尸。
九个。已经开了九个。还有四个没来得及。
我拼命地用手去刨剩下的四口棺材,把它们从土里拽出来,一具一具掀开盖子。四具棺材里躺着四个孩子,三个已经和第九口里的孩子一样,变成了干瘪的皮囊。只有最小的那一口——最后一口,棺材盖还没有被符文完全浸透,里面的孩子还有微弱的呼吸。那是一个三四岁的女娃,我认出来了,是上周失踪的周家小囡。
我抱起她就往山下跑。
跑到半山腰,身后传来一声尖厉的嚎叫。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尖锐、刺耳,像铁器划过玻璃,又像千万只虫子在同时嘶鸣。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一团黑雾正在升腾,黑雾中裹着一个人形的影子,朝我这边急速扑来。
赵德茂。不,那不是赵德茂。那是藏在赵德茂皮囊
我抱着孩子跑得更快了,跌跌撞撞地冲进镇子,一脚踹开了周家的大门。周家人看到我怀里奄奄一息的女儿,哭喊声响彻了半条街。镇上的男人们被惊动了,提着锄头铁锹聚拢过来。我喘着气把事情说了,一伙人举着火把往后山赶。
等我们回到老槐树下的时候,十三口棺材全不见了。连翻过的泥土都被抹平了,铺着厚厚的枯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要不是我满手的血和怀里确实多了一个孩子,连我自己都要怀疑刚才是不是做了一场噩梦。
赵德茂的棺材铺第二天一早就关了门。赵家人走得干干净净,连一件家什都没留下。邻居说他天没亮就赶着马车走了,车上装着十几口棺材,往北边去了。走之前在门口烧了一大堆纸钱,纸灰飘了半条街。
我后来辗转打听到,赵家这个“养棺”的邪术,传了至少五百年。他们用一种早已失传的古法在棺材内壁雕刻噬魂符文,将活人的魂魄封存在棺材里慢慢炼化,炼出的“魂膏”能让人延年益寿、起死回生。而选中的孩子,必须是在七岁之前、魂魄未稳的童男童女。赵德茂那年五十八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出头的人。他乐善好施的那些年,到底“养”了多少口棺材?到底有多少孩子埋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十三口棺材里,只有周家小囡活了下来。其他十二个孩子的魂魄,连同之前那些年失踪的、没被发现的,都被炼进了赵德茂的身体里,成了他长生不老的养料。
那棵老槐树后来被镇上人砍了。树根挖出来的那天,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粗壮的根系盘绕着十二具小小的白骨,骨头上的牙印清晰可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食过。
我把那些白骨一具一具地拾起来,用最好的松木打了十二口小棺材,厚葬在了镇子东面的山坡上,面朝日出方向。下葬那天,整个河洛镇的人都来了,哭声震天。
而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亲手给自己打了一口棺材。
不是怕死。是把赵德茂留给我的那块刨花——那块刻着“一共十二个,后山槐树下,别让赵瞎子打开第九口”的刨花,藏在了棺材夹层里。棺材封好之后,我把它沉进了镇外的那条河里。
我想让这件事沉下去。
可今天我把这个故事讲出来,是因为前天我又在梦里听到了刨木声。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里敲着求救。
而我醒来时,枕头边放着一片松木刨花。
上面刻着一个字:
“来。”
我盯着那片刨花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来。”就一个字。刻得比从前那些字都要深,像是要把木头戳穿似的。我翻来覆去地看,刨花的背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记号。可我知道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松木,老料,纹理细密,带着一股陈年的松脂味。赵德茂用的就是这种木料。
他回来了。
或者说,它回来了。
秀兰在屋里喊我吃饭,我把刨花塞进袖子里,应了一声。栓柱已经坐在桌边了,七岁的娃,筷子还拿不太稳,夹菜时洒了半桌子。秀兰一边擦一边骂,栓柱咧嘴笑,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我把作坊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墨斗、角尺、刨子、凿子,还有一把祖传的鲁班尺。我爹临终前把这把尺子交给我时说过一句话:“守拙,咱们陈家木匠三代人,没做过一件亏心活。这把尺子量过的东西,妖魔鬼怪不敢近身。”我那时当他老糊涂了说胡话,可自从老槐树下那夜之后,我信了。
那把鲁班尺上刻的不是普通的刻度,是二十八宿的星位图。尺身是雷击木做的,乌沉沉的,拿在手里比寻常木尺重得多。我把它别在腰后,又把墨斗灌满了新磨的墨汁——不是普通的墨,是我用朱砂、黑狗血和陈年糯米浆调出来的,臭烘烘的,秀兰要是闻见了准得骂我把作坊搞得像杀猪场。
一切准备停当,我吹灭了灯,坐在黑暗中等着。
子时三刻,刨木声响了。
这次不在作坊里,在屋顶上。
那声音不急不慢,像是有人蹲在房梁上一下一下地刨木头。瓦片没响,可刨木声清清楚楚,仿佛屋顶上凭空多了一块木板。栓柱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秀兰的鼾声停了,又响起来。我攥紧了鲁班尺,轻轻拉开后门,翻上了屋顶。
月光惨白,照得瓦片上像镀了一层霜。
屋顶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刨木声却在我脚下响着——我低头一看,脚下的瓦片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块松木板,板面上刻着一行行小字,字迹像活的一样在月光下蠕动。我蹲下细看,那些字竟然是倒着写的,笔画从右往左,像是要从木板里挣脱出来。
我认识这种写法。赵家棺材内壁上的符文,就是这种倒写的古字。
木板上的字在我眼前渐渐变正,仿佛水面上的倒影被一只无形的手翻了过来。那些字终于能读懂了:
“陈木匠,第九口不是给你的。第十三是你儿子的。”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第十三口棺材。老槐树下有十三口棺材,第九口里躺着李家的狗剩,第十、十一、十二口里是另外三个孩子,第十三口——我当时从土里拽出来的最后一口棺材,里头躺着奄奄一息的周家小囡。我记得清清楚楚,一共十三口,周家小囡是第十三个。
不对。
周家小囡是第十三个被放进去的,可她被救出来了。那第十三个位置就空了出来。
赵德茂要补上这个数。
补上我的儿子。
脚下的木板猛地裂开,我整个人往下一沉,一只冰凉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来,死死攥住了我的脚踝。那只手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干裂,指甲长而弯曲,泛着青黑色的光。我挥起鲁班尺狠狠砸下去,那只手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松开了。
我从屋顶滚落下来,摔在作坊的柴堆上,肋骨磕得生疼。头顶的瓦片恢复了原样,刨木声消失了,月光静静地照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秀兰被响声惊醒了,披着衣服跑出来:“咋了?摔着了?”
“没事。”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修屋顶踩滑了。”
秀兰骂了我两句,回去睡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栓柱房间的窗户,站了整整一夜。
天一亮我就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找赵德茂。
不是等他找上门来,是我去找他。他的棺材铺关了一年多了,可镇上的老人说过,赵家在北边的山里还有一处老宅,是赵家发迹的根脉。赵德茂要是回来了,一定在那里。
我把栓柱托给秀兰的娘家,编了个去县城揽活的瞎话,揣上干粮和家伙就上了路。伏牛山北麓,过了三道梁,有一片叫“棺材沟”的地方。这名字起得邪性,据说沟里长满了松柏,遮天蔽日,沟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散落着无数棺材板。老辈人说那地方闹鬼,打柴的都不敢去。
我走到棺材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沟里的松柏果然密得不见天日,树干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气息。河床上的棺材板层层叠叠,有些已经烂成了碎屑,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我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踩在腐朽的骨头上。
沟底尽头,有一座青砖老宅。
宅子不大,三进的院落,墙头上长满了荒草,门楣上的匾额歪了一半,隐约能看出“赵宅”两个字。大门敞开着,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拼命地抓挠过。
我深吸一口气,跨进了门槛。
前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井。井口被一块厚木板盖着,木板上刻满了符文,和棺材内壁上一模一样。我把木板掀开一条缝,探头往里看——井不深,干涸的,井底铺着一层白花花的骨头。不是人的骨头,是鸟的、老鼠的、蛇的,各种各样的动物骨骸,层层叠叠,不知道积了多少年。
我绕过井,穿过一道月洞门,到了中院。
中院停着七口棺材。
不是三尺来长的小棺材,是七口成年人的大棺,漆得乌黑发亮,每口棺材的四角都点着一盏油灯,灯焰是惨绿色的,不摇不晃,像是凝固了。棺材盖没有钉死,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我握着鲁班尺,慢慢走近第一口棺材。
推开棺材盖的瞬间,一股白气腾地冒了出来。棺材里躺着一个男人,面目栩栩如生,穿着民国初年的长衫,双手交叠在胸前,指甲长而弯曲——和昨晚抓我脚踝的那只手一模一样。他的胸口插着一根木钉,钉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我凑近了看,那木钉不是从外面插进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是棺材板里生出的根须,穿透了他的身体。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七口棺材里躺着七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每人的胸口都长着一根木钉,将他们钉死在棺材里。他们的面目完好无损,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安详,像是在做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我认出了第七口棺材里的人。
赵德茂。
他躺在他自己的棺材里,和前面六个人一样,胸口长着一根木钉。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棺材盖的内侧,瞳孔散得极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他的嘴巴微张,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我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第九……第九……没……没关上……”
他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断断续续。我猛地想起那块刨花上刻的“别让赵瞎子打开第九口”,第九口棺材是李家的狗剩,当时我掀开了盖子,狗剩睁眼,然后在我眼前变成了干尸。
赵德茂说的“第九口”,不是第九口棺材。
是第九个符文。
那些棺材内壁上刻的符文,一共十二个,分别对应十二个孩子的魂魄。十二个符文全部激活之后,魂膏就炼成了。可第九个符文在狗剩睁眼的那个瞬间被打断了——我掀开了棺材盖,符文的光暴露在月光下,被破了。
赵德茂只炼成了八个孩子的魂魄,差四个。他不甘心,又补了四个,凑成十二个。可周家小囡又被我救走了,还是差一个。他为了补上这最后一个,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那根从棺材板里长出来的木钉,就是他自己刻的第十三个符文。他要炼化自己来补全那最后一个位置。
可他失败了。
他把自己钉在了棺材里,不生不死,睁着眼睛,永远困在这个黑暗的、腐烂的、活着的坟墓里。
“陈木匠……”他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听不见,“帮……帮我……关上……盖子……”
我看着他。
这个杀了十二个孩子的畜牲,这个披着人皮的鬼,这个曾经被全镇人当作活菩萨的赵德茂,现在躺在自己亲手打造的棺材里,求我帮他合上盖子。
我伸出了手。
但不是去合盖子。
我把鲁班尺伸进棺材里,用尺头抵住了他胸口的那根木钉,使劲一撬。木钉松动了一分,赵德茂的眼珠猛地转动了一下,死死地盯住了我。
“你不是要关上吗?”我说,“我帮你换个关法。”
我猛地一使劲,把那根木钉整个拔了出来。
赵德茂的嘴张到了不可能的角度,发出一声无声的嚎叫。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急速干瘪下去,皮肤皱缩、塌陷,几个呼吸的工夫,就变成了一具干枯的皮囊,和那些棺材里的孩子一模一样。
而那根木钉,在我手中渐渐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松木刨花,上面刻着一个字:
“谢。”
我握着那块刨花,在中院站了很久。七口棺材里的七具干尸静静地躺着,惨绿色的灯焰终于开始摇晃,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我走出赵宅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棺材沟里的松柏在晨光中显出了本来的颜色——不是青翠的绿,是焦黑的枯,像被一场大火烧过。河床上的棺材板在一夜之间全部化成了灰,晨风一吹,灰烬满天飞舞,像是有人在大把大把地撒纸钱。
我回到河洛镇的时候,秀兰正抱着栓柱在门口等我。栓柱远远看见我就扑了过来,搂着我的脖子喊爹。秀兰眼眶红红的,骂我死哪儿去了,可手紧紧攥着我的袖子不肯松开。
我把栓柱举起来,让他骑在我脖子上。七岁的娃,沉甸甸的,压得我肩膀生疼。可我舍不得放下来。阳光照在我们父子俩身上,暖洋洋的,和棺材沟里那个冰冷的世界像是隔了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把那把鲁班尺用红布包好,锁进了作坊的木箱里。那把尺子以后不会再用。我给它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算是谢过祖宗的庇护。
然后我去了河边,把那口给我自己打的棺材捞了上来。
棺材还在,沉在水底一年多了,居然没有腐烂,也没有被水冲走。我把它拖上岸,打开夹层,取出那块刨花——就是刻着“一共十二个,后山槐树下,别让赵瞎子打开第九口”的那块刨花。刨花上的字迹已经淡了,像褪色的墨痕,几乎看不出来了。
我把刨花放在棺材里,重新钉上盖子,又在棺材外面刻了四个大字:
“镇魂安息。”
然后我挖了一个深坑,把这口棺材埋在了我家后院的老槐树下——不是后山那棵,是我家院子里一棵普普通通的老槐树,每年春天开满白花,香飘半条街。
从此以后,刨木声再也没有响起过。
栓柱今年十七了,长得比我还高半个头,跟着我学了三年的木匠活。他的手艺比我好,脑子比我活,做的家具又好看又结实,镇上的人都夸。他不爱说话,但干活的时候嘴里总爱哼些小曲儿。我问他哼的啥,他说不知道,就是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调调。
我没告诉他,他哼的那些曲子,和赵德茂棺材里那七盏油灯熄灭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有些东西,说不清楚。
就像我不知道老槐树下那口棺材里的刨花,字迹是不是已经彻底消失了。就像我不知道那个“谢”字的刨花,是不是还在赵德茂的棺材里。就像我不知道,那天我从赵宅出来时,晨风里飘着的灰烬,到底是不是棺材板烧剩下的。
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十二个孩子,终于可以安息了。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