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莱经常会思考一个问题。
记忆是构成一个人的核心要素，在她失去了如此多的个人记忆之后，重新醒过来，被老爹收养后再和克莱恩一起经历冒险的这个她……在此基础上诞生的三观和认知……和过去的她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这个问题并不是空穴来风，实际上，在认识阿兹克先生的时候，她就在思考了。
因为过往冷酷冰冷杀戮果断的死亡执政官与现在这个温和包容富有怜悯心的的大学讲师并不像是同一个人。
阿兹克会恐惧在找回自己记忆之后，变成现在的自己都不能接受的样子。
萝莱同样也会。
但是她做出的选择也和阿兹克一样，她不会放弃找回自己的记忆，也不会找回过去的自己。
只不过……在面对这个未来有时候会有点恐惧罢了。
现在的这个自我是在诡秘特色环境之下成长起来的，那么和过去的那个自我会产生矛盾吗？
克莱恩观察了一下萝莱的表情，发现她没有开玩笑，而是认真地认为失忆之后的自己是“没有自我的”，她现在的自我是之后随着她的个人经历和遭遇才诞生的。
但她这个认知本来就有问题。
克莱恩叹了口气，伸出手，把这猫扒拉到自己怀里面。
“你有自我。”他说。
要是像萝莱这种个性鲜明的人都能觉得没有自我的话，那天底下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没有自我了……克莱恩腹诽。
“我认识的那个萝莱，是个活泼开朗，古灵精怪，固执又坚持自我的人。”
“哪怕你失去了一部分你最珍贵的回忆，但是你的性格已经在过往之中形成了，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过去也会是什么样子，你不用担心过去的你和现在不同。”
“你的自我，并不是在以后和我相处的过程之中才产生的。”
“恰恰相反，你的自我是在过去和我，还有和你的朋友交流的过程之中展示出来的。”
“但是阿兹克先生就不是这样的。”萝莱嘀咕道。
克莱恩：“阿兹克先生是有他找回力量，被神性所影响的过程……你曾经是天使吗？”
“你现在去做的这件事，是找回你之前的力量吗？”
萝莱猫抬头看着他浅棕色的瞳孔。
这时候，克莱恩没有用道恩·唐泰斯的脸对着她，而是用克莱恩·莫雷蒂的脸。
他知道自己变成这样子会最让萝莱感到放松。
“不是。”萝莱说。
“过去的我并不是天使，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超凡能力，很普通地生活着，大概还在上大学，还没工作，还会为了第二天中午吃什么而烦恼。”
“你知道吗？周明瑞，要是能回到过去，让我不要死掉，不要被拿走记忆，可以继续过我原本普通平凡的生活，我宁愿失去现在失去我所有的力量。”
“我也是。”克莱恩道。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是啊。”萝莱猫蔫吧吧地趴下去。
“所以就只能这样凑合过吧。”她嘀嘀咕咕地说话。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我倒霉！”
“这还是你第一次正面和我承认，你原本并不属于这里。”克莱恩说。
萝莱：“……嗯。”
之前她确实一直在打哈哈，掩饰自己作为‘穿越者’的事情，从来不肯正面承认，就像是从来不肯定克莱恩说的他们会一起回去一样。
这还是她第一次愿意和克莱恩聊一聊她过去的事情——哪怕只有残留的一点点记忆。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克莱恩问道。
这么久了，他似乎还没和萝莱说过“穿越”的细节。
“我吗？我是遭遇了很大的一场灾难，记不清了，但是我因此死了，然后醒来就在这里了，被我老爹给捡走。”
萝莱隐瞒了外神眷者，平台和穿越世界开直播等等的内容，简单地跟克莱恩说。
其实作为主播，她的观测任务还没结束，但是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弹幕，去看一下其他世界的人对于自己现在生活的评价了。
因为她现在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并且想要融入这里，不再想要强调自己来自世界之外，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玩弄一切。
克莱恩也同样知道她肯定隐瞒了很多，比如说她背后真正信奉的神明，以及那个不到天使还不能知道的组织……但是，萝莱愿意跟他说这些，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萝莱：“其实我不喜欢被火烧死这种死法，因为我上辈子好像就是这么死的，到处都在燃烧，我身上也是，周围也是，痛的我思维都模糊了。”
“或许是因为太痛苦了，所以即便我现在没有多少记忆，但是回想的时候还能想起来那种感觉，那种没有任何生路，看不见希望，只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并且等待着死亡降临的过程，我再也不想体验一遍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遇见小行星的恐龙。”
“小行星砸死了恐龙们还只是一个假说。”克莱恩道。
“我想要比喻的是面对天灾的无能力为，不要给我扯开话题！”萝莱猫狠狠咬了一下他的手腕道。
克莱恩举手投降：“好好。”
“我不想死，克莱恩，我一直都不想死，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想活下来，我想要一直活着，哪怕是痛苦地活着，也比死了强。”萝莱道。
这倒是和她之前表现出来的自毁倾向完全相反的意思啊……既然她有如此强烈的想要活下来的想法，为什么之前会有自毁的想法？克莱恩略有惊讶。
“定会有很多人和我一样的想法，也有很多人什么都没做，却被高位者相互攻击的余波所波及，莫名其妙又无比挣扎地死去了，就像是遇见了无法抵抗的天灾……可是为什么？他们也什么都没有做错……”
萝莱说。
“他们肯定也很想活着，像是我之前一样拼命地想要活下去一样，这是生物的本能。”
“所以要是我能帮忙的话，我就会帮一下，哪怕有一个人因为我的帮助而活下来，也相当于我拯救了过去的自己，你明白吗？”
克莱恩：“我明白了。”
“这是一种心理补偿机制，就像是小时候吃不到糖果的孩子长大之后会疯狂地为自己购买糖果一样……”
但是因为自己没有得到拯救反而愿意去帮助和拯救别人，那就很可贵了。
萝莱她一直都这么善良，克莱恩想。
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获得拯救而去怨天尤人成为反派想要毁灭一切，而是因为自己没有获得拯救想要去拯救其他人，这就是她自我的体现，怎么能说她没有自我呢？
“啊……我讨厌这个世界，我讨厌这个有超凡力量的世界，我讨厌这个凡人会随意死去的世界。”萝莱猫又说。
克莱恩：“我也很讨厌。”
萝莱猫往后仰起头，看克莱恩的下巴。
“……如果以后愚者先生成为正神的话，你要劝祂做一个好神！”
“我会的。”克莱恩道。
“愚者先生现在是邪神也只是因为还没有被正神承认……”
不正规所以才算是邪神的，要真论做神，克莱恩很厚脸皮地觉得自己是个好“神”，至少他真的会惩戒那些打着“愚者”名义欺骗妇女的家伙。
“好了知道你是愚者先生的狂信徒了。”萝莱说。
她忽然愣了一下，似乎在接受什么信号。
“现在，白银城的人们也要这样想了。”她狡黠地说。
克莱恩低头看猫，猫严重闪过诡异的光。
克莱恩：“……”
克莱恩：“你背着我，背着愚者先生对白银城的人们承诺什么了？？”
要知道“愚者”先生现在才序列4。
白银城里面至少都有三个序列4了。
不要承诺一些现在“愚者”先生还做不到的事情啊！
萝莱猫：“嗯哼，才不是承诺呢。”
“是预言，预言哦。”
“我的预言，就没有不应验的！”
与其说是预言，更像是因为你知道的信息太多所以在这个基础上可以做出很符合未来的推测……克莱恩腹诽。
“我记得有没有应验的……”克莱恩做出思考状说。
萝莱猫一下跳起来，用头顶他下巴：“就你脑子转得快！就你记忆力好！就你小心眼还会斤斤计较！”
……
*
白银城，圆塔大厅。
“其实多说一点也没什么，如果你们彻底地投靠‘愚者’先生，祂会帮助你们离开这里的。”萝莱说。
过不了几个月，阿蒙就要逮住克莱恩进入这神弃之地，然后和你们一起推开巨人王庭的大门，带你们离开这里了，萝莱想。
“在恰当的时候，‘愚者’先生会派出祂的神使，带领且指引你们离开这里。”
“祂也会赐下配方，提升你们的力量。”
“至于什么时候是恰当的时候，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萝莱说。
科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即便如此，我们也感激您带来的消息。”
“对了，在探索巨人王庭的时候，要小心堕落的力量。”
萝莱注视着洛薇雅，道。
“不过，洛薇雅长老可以知道怎么解决，这个提醒可以减少你们人数的损失。”
站在阴影里的洛薇雅无声且深沉地给予回望，她声音嘶哑道。
“感谢你的提醒。”
“还有，不要随意念出自己辨识出来的神秘学花纹，有些可能会是现在某些真神的名字，这会招致死亡，可以写出来，记得间隔一段距离，这种小问题就不用我再和你们多说了吧。”
萝莱努力地回忆了一下，因为过去这么久，她的记忆也没有那么清晰，不过她依然记得，好像白银城探索巨人王庭的队伍有人因为念出了一个神的真名而被烧成灰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