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的门半掩着,里头烟雾袅袅,香气迷离。
姜锦瑟坐在姜骁身侧,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早已把沈湛和黎朔骂了八百遍。
黎朔是顺带的。
这间雅间不大,却坐了不少人。主位空着,无人落座。
主位右侧是姜骁与姜锦瑟,左侧依次坐着三位公子,每人身边各偎着一位青楼女子。
沈湛与黎朔坐在靠里的位置,身边也有姑娘作陪,只是坐得端正,不曾有衣衫触碰。
唯独姜砚的位置空着——桌上酒杯未动,蒲团上无人。
只余旁边那位姑娘独坐,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里的绢帕。
这样的场面,那姑娘见得多了。
多半是家里人找上门来了,人跑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儿晾着。
一位身着藕荷色衣衫的女子从屏风后款步走出。
她年约二十,容貌明丽,眉目间自带一股清雅之气,不似寻常欢场女子那般艳俗。
她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耳坠是两片薄薄的翠玉叶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那个空位上顿了顿。
“你怎的坐到了那里?”
她问那位独坐的姑娘,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告诉雅间里的人,那个座席本就是空的。
那姑娘低着头,起身走到她身边,乖乖在她身侧坐了。
“我叫沉香,诸位可唤我一声沉香娘子。”
她说道。
姜锦瑟心中了然。
这位想必就是今晚控场的娘子了。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几分沉香的清冽,闻着便知是行家。
“时辰不早了,”沉香娘子含笑开口,“咱们开始吧。”
话音刚落,几个青衣小厮鱼贯而入,搬来投壶,摆好箭矢,又将酒盏一一斟满。
姜锦瑟趁着这间隙,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对面那三位公子。
头一位,年约十九,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微挑,唇角噙着三分笑意,瞧着便是个风流种。
她略一回想,便记起来了——
这是礼部主事周明远的儿子,周秉文。
这周秉文虽无大才,却因与姜砚交好,沾了姜家的光,一路平步青云,官至从三品礼部侍郎。
第二位,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身形魁梧,一看便是武将家出来的。
姜锦瑟认出来了——
五城兵马司副指挥钱宏的独子,钱柏虎。
前世钱宏不过是个六品小官,后来因站对了队,一路擢升,做到了正三品的左军都督府佥事。
至于这个钱柏虎,是个莽夫,全靠父荫过日子。
第三位,二十出头,面目清秀,文质彬彬,瞧着像个读书人。
这是工部营缮司郎中孙启昌的侄子,孙文昭。
前世孙启昌官至工部右侍郎,孙文昭也靠着姜家的关系,谋了个好差事。
姜锦瑟扶额。
前世她怎么会抬举了这么一群败家子?
不过这一世,自己不会再入宫,就不知他们还有没有那份官运了。
投壶已经摆好。
沉香娘子开口,声如清泉击石:“今日投壶,轮番上阵。投中一支,身旁女伴饮酒一杯。最终投中最多者,便是本场魁首。魁首可点一位姑娘献艺——弹琴、跳舞、吟诗,任君挑选。”
周秉文举杯笑问:“也包括沉香娘子?”
沉香娘子微微一笑,“自然。”
众人轰然叫好。
第一个上场的是周秉文。
他倒也不含糊,捋了捋袖子,八支箭投出去,中了三支。
他身边的姑娘笑着饮了三杯,脸颊微微泛红,越发娇艳动人。
第二个是钱柏虎。
他虽是个莽夫,手劲却不小,投中了五支。
他身边的姑娘一连饮了五杯,酒意上脸,眼波流转间妩媚顿生,惹得钱柏虎哈哈大笑。
轮到姜骁。
他没有起身。
“你去。”他侧眸看了姜锦瑟一眼。
姜锦瑟挑眉。
“投不中,我喝。”姜骁又道。
姜锦瑟唇角一勾,无比霸气地拱了拱手,粗着嗓子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起身,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投壶前。
青衣小厮递上八支箭。
她漫不经心地接过一支,在指尖转了两转,随手一掷。
箭矢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正中壶口。
——然后在壶里转了一圈,弹了出来。
众人目瞪口呆。
姜锦瑟面不改色,接过第二支,再掷。
同样稳稳入壶,同样转了一圈,同样弹了出来。
第三支,依旧如此。
接连三支,箭无虚发,却无一留在壶中。
姜骁连干三杯酒,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周秉文凑到钱柏虎耳边,压低声音道:“这位姑娘,眉目如画啊,尽管蒙着面纱,那通身的气度,挠得人心痒痒。”
钱柏虎嘿嘿一笑:“可不是嘛,比寻常姑娘有趣多了。”
孙文昭附和了一句:“是有些意思。”
沈湛听见了这些话,眉心微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黎朔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小师弟小师弟,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姑娘有点眼熟?”
沈湛不理他。
姜锦瑟已经投完了剩下的五支箭。
八支箭,箭箭入壶,箭箭弹出。
姜骁面一黑,连灌了八杯酒,拳头攥得咯吱响,看向姜锦瑟的眼刀子嗖嗖的
姜锦瑟大摇大摆走回来,毫无形象地往蒲团上一坐,冲姜骁拱了拱手,理直气壮,匪气十足:
“献丑了!”
姜骁:“……”
接下来轮到周秉文。
他身旁的女子见姜锦瑟这般玩法,倒觉得有趣,也学着向自家公子放话:
“投不中,你喝。”
周秉文笑嘻嘻的,也不在乎输赢,大手一挥:“成,你投,我给你兜着。”
那姑娘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壶前,一箭一箭认真投去。
她倒是实诚,箭箭往壶里钻,八支中了六支,稳稳当当落在壶中,一支也没弹出来。
周秉文拍手叫好。
往下是黎朔。
他身旁的姑娘娇声开口:“郎君,奴家投壶也是极厉害的,比方才那位姑娘还要强上几分,不如让奴家代郎君投?”
黎朔头都没回:“去去去,谁要你替我玩?”
那姑娘本打算往他身上贴,做个撒娇的姿态,哪知黎朔一闪身,她没贴住,身子一歪,竟直接趴在了地上。
她扬起头,一脸迷茫,
这什么男人?太不解风情了!
黎朔理都没理她,捋了捋袖子,大步流星走上前。
他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的,不成体统,可真到了场上,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八支箭投出去,中了七支,只脱靶了一支,惹得满座叫好。
最后轮到沈湛。
他身侧的姑娘已经认命了,端起酒杯。
横竖这位郎君瞧着便是个文弱书生,能投中一两支便算烧高香了。
谁也没料到——沈湛走到投壶前,站定,抬手,投出。
第一支,入壶。
第二支,入壶。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八支箭,一支未失,整整齐齐落入壶中。
满座倒抽一口凉气。
黎朔也看呆了:“小师弟!你还有这本事?平时怎么没见你露过?”
姜锦瑟双手抱怀,嗤了一声。
这么会玩,看来前世没少逛青楼!
沉香娘子含笑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这一局,沈郎君胜。”
八箭全中,魁首当之无愧。
众人纷纷举杯道贺,除了姜骁与姜锦瑟。
“沈郎君可点一位姑娘献艺。”
沉香娘子说着,已微微起身,衣袂轻拂,显然做好了准备。
她在这醉仙楼里待了多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众位客人争相点的头牌。
她含笑望向沈湛,目光柔和。
沈湛抬起手。
往姜锦瑟的方向一指。
“我要她。”
姜锦瑟寒毛一炸。
沈寒川!你要是敢让哀家当众卖艺,你死定了!
沉香娘子微微一怔,随即含笑开口,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我们醉仙楼的姑娘,个个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郎君想让仙儿施展什么才艺呢?”
“侍酒。”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沉香娘子也是一愣,以团扇掩面,笑盈盈道:“郎君,这算哪门子的才艺?”
沈湛面色不改:“《周礼》有云,‘酒正掌酒之政令,以式法授酒材’,侍酒之事,自古便有典章。杜牧亦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可见侍酒待客,本就是风雅之事,如何不算才艺?”
沉香娘子笑意微顿,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也无言以对。
沉香娘子到底是在风月场上历练过的,很快便回过神来,笑盈盈地朝姜锦瑟招了招手:
“仙儿,既如此,你便过去吧。”
姜锦瑟鼻子一哼,站起身,往沈湛身边走去。
身后传来姜骁不冷不热的声音:“我不同意。”
沉香娘子侧眸看向姜骁,语气依旧温柔:
“这一局郎君一箭未中,最后一名的位置,怕是没资格和魁首要人的,得等下一局了。”
姜骁皱眉:“下一局是什么?”
沉香娘子眸光流转,嗓音清润:“射覆。”
她扫了众人一眼,含笑解释:“射覆者,射为猜,覆为藏。原是古时占卜之戏,后演为酒令。覆者藏物于器下,射者猜之,中者胜,不中者罚酒。”
“咱们醉仙楼的射覆,却又不同。”
她抬手指向屏风,“待会儿诸位姑娘依次去屏风后,将一物藏在案上,旁人瞧不见,只姑娘自己知晓。藏好后,诸位来猜,猜中者胜。”
她话锋一转,望向姜锦瑟与姜骁方向,目光含笑:“至于魁首要走的姑娘,便也归了魁首。旁人想要,下一局挣回来便是。”
姜锦瑟面无表情,起身走到沈湛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
衣料摩擦间,仿佛有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夏衫传过来。
周遭依旧喧闹,觥筹交错、笑语声声,可两人之间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谁都没有看谁,谁都没有先开口,一本正经地端着。
“倒酒。”沈湛道。
姜锦瑟暗暗翻了个白眼,打算故伎重施。
她一伸手,却愣住了。
沈湛面前的桌案上,没有瓜子碟,没有点心盘。
只有一壶酒,一只酒杯。
姜锦瑟嘴角抽了抽,提起酒壶倒了杯酒,把酒杯往沈湛面前一搁,抬脚就去踩他面前的桌案。
沈湛托住桌案,往旁一挪。
姜锦瑟的脚僵在了半空。
沉香娘子已经命人在厅中设了屏风,又备了几只小巧的漆盘。
众人皆兴致勃勃,唯独姜骁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规矩都清楚了?”沉香娘子笑问。
众人应声。
“那便从第一位公子开始罢。”
她抬手示意。
顺序与投壶一般无二。
第一位是周秉文。
轮到他时,身旁的女子偷偷朝他使了个眼色,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耳环。
周秉文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那女子袅袅娜娜去了屏风后。
沉香娘子命人将漆盘呈上,朝周秉文道:“请公子猜。”
周秉文含笑答道:“耳环。”
沉香娘子示意左右。
那女子从屏风后缓步走出,左边耳垂空空荡荡。
下人随即将手中漆盘奉上,盘中所置,正是她方才取下的一只耳环。
满座轻笑,无人惊讶。
第二位钱柏虎、第三位孙文昭,身旁女子皆是如此,或抚发簪,或理衣襟,暗示分明,一猜便中。
众人心知肚明,不过是博个热闹,无人点破。
轮到黎朔。
他身旁的女子微微侧身,压低声音,打算也给他透个题:“郎君——”
“你干嘛?”黎朔眉头一皱。
女子尬笑一声,手指轻轻抚过自己腕间的玉镯,又朝屏风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
黎朔盯着那镯子看了两眼,淡淡道:“一个假镯子有啥好看的……”
女子:“……”
沉香娘子含笑看向姜骁:“这位郎君,到你了。”
说着,又望向了他身旁的青楼女子,“葵儿,去吧。”
“慢着。”
姜骁开口。
沉香娘子:“哦?郎君可是觉得此局有何不妥?”
姜骁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沈湛身上:“你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沈湛抬眼:“如何比?”
姜骁抬手指向姜锦瑟:“她去藏,你我二人猜,谁能猜中,谁便赢。”
姜锦瑟:怎么又是我?
猜猜猜!
我让你们一个也猜不着!
她黑着脸,骂骂咧咧地起身去了屏风后。
? ?肥肥章,大家食用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