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定不动，目光平平扫过谢云宸胸前那枚云纹银扣，又缓缓抬起，落到对方眼睛上。
“我大哥骂过谢琳琅？什么时候的事？”
谢云宸一愣。
“他……见过琳琅了？”
“您那位亲妹妹，昨儿从侯府翻墙跑路，幸亏撞上我二哥，一把给拽回来了。”
“啥？谢乐仪跑了？她脑子进水啦？人呢？你们在这儿干啥？”
谢荣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果然是亲兄弟，说话那股子理所当然是一模一样。
谢云宸开口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人早回府了，您自个儿去瞅瞅吧。”
他语气冷下来，“您大哥让人捎话，请我爹娘过去陪陪乐仪小姐，劝劝她。我和琳琅，就在这儿等二老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话是今早传到家里的，半个时辰前我娘刚动身。”
“谢乐仪跑出来……是为了回谢家？”
谢云宸不算糊涂，话刚落地，他就咂摸出味儿来了。
谢荣懒得再理他，弯下腰，看着紧紧攥着自己袖子的妹妹，轻声问。
“琳琅，肚子咕咕叫没？咱上街吃碗热乎馄饨去？爹娘估计还得等一阵子才到。”
“我今儿早吃得饱饱的，不饿。”
谢琳琅摇摇头，手还攥着哥哥的袖子没松。
“要不你俩跟我进去坐会儿？”
谢云宸插了句嘴。
“反正都是干等着。”
“不用……我还是……”
谢琳琅刚开口，声音很轻，话还没说完。
“老爷子出门办事了，得三天后才回来；老太太现在还躺着没醒；大哥之前见过你，不会多嘴。侯府里没人敢找你们麻烦。”
谢云宸截住话头，“前厅炭盆一直烧着，暖和。”
“成，那进去就进去。”
谢琳琅应了声，转头冲哥哥笑笑。
“三哥，咱走吧。乐仪小姐看见你，心里踏实些。”
谢云宸把人领到前厅，顺手叫人沏茶、摆点心。
“我昨晚没回屋，先去换件干净衣裳，你们坐着歇会儿。”
他转身前朝谢琳琅点点头，又对谢荣颔首示意，才抬脚往内院走。
人刚一转身。
守在院门口那个小厮，忽地探出脑袋，往厅里瞅。
一眼认出真坐在那儿的是三小姐，立马掉头就蹽去报信。
他跑得太急，顾不上扶廊下一只空铜盆，只把两手拢在嘴边，朝东边抄手游廊方向高喊。
“三小姐回来啦！”
没两分钟，呼啦一下涌进来六个身影。
“三小姐！您回来啦？太好了，您可算回来了！”
“春杏、知夏、秋露、冬柳、青竹、青石？你们几个怎么全在这儿？”
“三小姐，奴婢想死您了！”
“三小姐，您走以后，我们六个全被调去前院打杂，扫地搬柴洗刷马桶，啥脏活累活都轮一遍；厨房那婆子还老克扣咱们饭量，一碗粥里能数清几粒米。”
“难怪你们一股脑全冲进来，我还当是溜岗偷懒呢。”
“三小姐，这回您回来，是不是……再也不走了？”
“我压根儿就不是谢侯爷的亲闺女，待在这侯府里，算哪门子道理？今儿我来，是办正经事的。”
“我们六个真不怕累、不怕骂，反反复复求过夫人好几回，就想进您从前住的院子，剪剪枯枝、擦擦桌椅、扫扫地……可夫人连门都不让进！我们只能干瞅着，眼睁睁看着那院子一点点荒下去，墙皮掉渣，花木蔫巴，连鸟都不愿多停。”
秋露说到这儿，眼泪早就在眼眶里打转。
“三小姐……哦不，琳琅姐，您回了家，日子顺不顺心？”
“秋露，我过得挺踏实，爹娘宠着，两个哥哥让着，小妹整天追着我喊‘姐姐等等我’，黏人得很。”
她侧身一指旁边站着的谢荣。
“给你们引见一下，这是我三哥，谢荣。”
一直默默听的谢荣立刻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琳琅在侯府那会儿，全靠六位照应，多谢了。”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
六个人愣了三秒，赶紧齐刷刷蹲身行礼。
“别再叫什么三小姐了，听着怪生分的，也容易惹麻烦，隔墙有耳，万一被管家听见，又要找由头罚你们。”
谢琳琅语气平稳。
她目光扫过六张略带惊惶的脸，又停顿片刻，才继续说下去。
谢琳琅朝她们咧嘴一笑，瞧见春杏还在抽抽搭搭抹泪，顺手抬手帮她抹了两下。
“刚说的话，句句掏心窝子，不是哄你们安心的空话。再说，等会儿我爹娘就到，你们亲眼瞧见，心里就有底啦。”
“琳琅小姐的爹娘也要来？出啥大事了？”
秋露眉头轻轻一拧。
“今早祠堂那边传话说，乐仪小姐偷偷溜出府去了，该不会真跑了吧？”
谢琳琅点点头。
“好在让我二哥半道截住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非说要见我爹娘。我就顺水推舟答应了，既解了她的急，我也落了个实惠。你们稳住心神，该扫地扫地，该洒水洒水，别让管家逮着把柄，拿你们开刀。”
“明白！都听您的！”
六人齐声应下。
秋露一点头，带着其余五人转身往外走。
临出门还频频回头，才一步三挪地离开了前厅。
“琳琅，我刚才听你们说话，咋觉得你这个三小姐在侯府，连管家都能随便踩你一脚？”
谢荣皱着眉，声音有点发沉。
“侯府的管家，祖孙三代都在这儿当差，只认谢侯和夫人两位主子。我又不受他们待见，人家凭啥捧着我？连从前院子里伺候我的那些人，早就换了一拨又一拨。”
谢琳琅站在前厅门槛内。
“下人嘛，谁给饭吃就向着谁。跟着得势的主子，顿顿有肉；跟着我？连热茶都未必续得上。在我身边待过的，早就不知道轮过多少茬啦。”
“当爹的不像个爹，当娘的不像个娘，哥哥也压根没个哥哥样儿，这侯府看着光鲜，里头连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利益面前，亲兄妹都能翻脸，血缘？呵呵，算个啥。”
谢琳琅刚嘀咕完，眼角一扫，谢云宸已跨进门来。
她立马闭嘴，哧溜一下闪到三哥谢荣身后。
“谢琳琅，你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
谢云宸一开口，谢荣差点伸手掏兜找针线。
真想给他嘴缝两针，让他歇会儿。
他垂眼瞥见妹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又抬眼扫了眼谢云宸绷紧的下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