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被送走的是群小孩。
他们安静地一个个走入阵法,同这一路上时的表现一样,无人哭闹,无人碍事。
一个个,都乖得很。
目送阵法启动,温郗低声道:“我还以为这种事情是要城主来组织,才能与下一城对接。”
毕竟,白书身上也无官职功名在身。
白书走向阵法的脚步一顿,从怀里取出了一枚令牌冲温郗晃了晃。
温郗还没来得及看清,白书就已经收了回去,她只能听到白书的声音淡淡响起。
“城主令,在我这里。”
“所以,我自己、就能,跟、下一城,的护城军,对接。”
离了她自己熟悉的那个屋子,白书说话又开始磕磕绊绊起来,而且愈加稀碎。
温郗:“你是城主还是说城主已经——”
“在你来之前就死了。”白书的语气里还是没什么情绪。
不等温郗追问,白书又补充道,“以身祭阵,魂飞魄散。”
“只求,多拖延些、时日,振奋民心。”
温郗长睫颤了颤,只觉得这方式好熟悉。大概,每个地方的阵法世家都会选择这样做吧。
白书微微抬头,语气低了下去,“魔族入侵、这近半年来,我们楼沙城、是坚持时日、最长的一城。”
“城主说,我们要给、內城的大家、开个好头。”
白书回过头看向温郗,缓缓道,“我们这儿、的修士、的確没你、那边的厉害,但我们、也不差。”
朝夕相处的这一个多月里,温郗也已经向白书讲了许多启明洲的事情。
像什么修为划分——这的人最强也就才修炼到元婴期,还不知道上面的修为等级是什么样呢。
还有一些天地灵宝的等级划分,先是一至九阶,再是天地玄黄。这的人还没见到过如此多的灵宝出世呢。
再有一些,就是灵根天赋等级的划分,这的人才只区分了天地玄黄四个等级,但没有进一步的精確到数值的区分。
讲到这里时,白书还追问过温郗是什么等级的灵根天赋。
温郗眨眨眼,笑道,“等我走的那天我告诉你。”
种种种种,让白书意识到了她这里与温郗那个世界的巨大差异。
如同,坐井观天,浮游望月。
但,白书也不愿承认她的家乡有多么差劲,他们只是差了些机遇和时间罢了。
若是有幸,能在这次劫难中得有幼子存活——
数万年之后,也未必比温郗那里差。
思绪回笼,白书笑了笑,语气中罕见地带了一份骄傲,“我们城主、可是来自、最擅长阵、法的大族,他完全、有能力、回族避难。”
“但他没有。”
“温郗,我们会、慢慢赶上、来的。”
望著那双如同湖面的眼眸,温郗微微頷首。
“嗯,我相信。”
————————————
与此同时,城墙外面已经不成样子了。
护城军的最后一道防线在五里外,那里的將士还在强撑。
零星几位修士们飞在半空,灵光一道一道往下劈,劈在魔族群中,炸开一团一团的亮光。
可亮光一灭,便有更多的魔族涌上来,他们踩过同类的尸体,嘶吼著继续往前冲。
凡人士兵上不了天,只能在地上打。
他们只有手里的大刀与长枪。
大刀砍在魔族身上,他们好似不觉得疼般继续往前冲;长枪捅进魔族的肚子,他们也不退只顺著枪桿往前爬。
他们爬到兵士面前,在士兵惊恐的目光中一手扯下了他的头。后面的士兵盯著一脸被溅到的血顶上去,继续挥出自己手中的大刀……
继续被扭断头颅。
战场之上,一个老兵肩上扛著一面仅剩一半的破旗,旗帜上的字也已经被血糊住,看不清笔画。
他扛著那面旗冲在最前面,身后的兵士跟著他冲向了魔族大军。
一只魔族从侧面扑过来,將老兵撕了个粉碎。
老兵临死前將旗杆戳在了土里,但还是阻止不了那面破旗缓缓向一边倒下。
后面的士兵嘶吼著跑来,重新举起那扇倒下的旗帜,继续向前冲。
…………
那面破旗在乌泱泱一片人头中起起伏伏,每次倒下时却又有人用力扶起。
那抹黯淡的红色在瀰漫著廝杀声的战场上始终飘扬著。
一个年轻的修士从天上飞下来,落在领头的士兵前。
他双手结印,往前一推,一道光从他掌心溢出射进魔族群里,衝出了一条路。
路两边全是魔族的尸体,有的还在动。
將士们高举城旗跟著修士向前衝去,他们踩著那些尸体往前跑,顾不上看那些断指残垣究竟是属於魔族还是他们曾朝夕相处的弟兄们。
可没过多久,那道引路的灵光消失了。
將士们跑过那里时,只看见一只庞大的魔兽倒在地上抽搐著,以及它嘴中——
那位死不瞑目的修士的半边身子。
將士们咬著牙从他身边跑过,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有人目不斜视,有人悄悄红了眼。
他们继续往前跑,高举著那面黯淡的红,跑向更密的魔族群中,跑进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涌动的黑暗中。
许多人都倒下了,死前都不愿闭上眼眸。
或许是想多看一眼自己家乡的天空吧,只可惜苍天已被魔气侵染,变为一片猩红。
修士们被迫向后一退再退。
时不时有几位修士灵力耗尽,像断了线的风箏似的坠下去,砸进了地里,或落入魔兽口中葬身於腹,或落入魔族手中被撕成了碎片。
点点滴滴鲜血在战场上四处喷溅,如同凋零的花瓣铺开,最终凝成一片血海。
————————————
城墙上的护城军一边维持阵法,一边向下望去。
他们亲眼看著自己的同伴被撕碎,他们听见那些声响从远处传来,在风中被吹得断断续续,连是吼是哭都辨认不出。
他们只能看著城外的站著的士兵数量越来越少,看著那些还活著的战友一退再退,看著那片魔族大军一点一点向他们推来,推过倒下的旗帜,推过倒下的尸体……
直至城墙底下。
有个士兵爬到了城墙根下。
他的两条腿已经没了,只能用手撑著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在身后拖出一道弯曲的长长血印。
他爬到护城河边便爬不动了,索性趴在岸边,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战友们。
他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凉风吹过,士兵的头歪在一边,眼里的光一点点散去。
护城河的水早就被染成了红色,河面上漂著断肢、碎甲,残缺的旗帜……
城墙外面的土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黑色是乾涸的血,红色是新鲜的血,它们与褐色的泥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彼此。
仍然不断有温热的血流进护城河,將河水染得更红,在河面上搅起来一圈一圈的涟漪。
血,在搅动血。
——————————
城主府內,最后一批难民也已经被成功送走。
明明才刚过午时,天地间好似就已经暗了下来,灰濛濛一片,叫人没来由的不舒服。
“我们也、走吧。”白书对温郗开口,指尖灵力再度涌出。
温郗点点头,远处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感受著城墙外围溢散开来的灵力波动,温郗明白是护城大阵被攻破了。
这代表,魔族大军將如入无人之境。
当很长一段城墙被魔族大军推倒的时候,许是因为温郗隔得很远,觉得声音並不算大。
至少,没有到震耳欲聋的地步。
那声音闷闷的,沙土色的烟尘从那个方向贴著地面涌过来,涌得速度不慢,很快就將街道淹了半截。
温郗越过城主府的围墙,最后望向远处高耸的城墙。
她站在城主府中,眼睁睁看著那股烟尘往这边漫。
远处的城墙外又传来一声喊,声音模模糊有些听不太清。
那些烟尘里有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毫无章法,杂乱不堪,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乱,混著喘气声,混著哭声,混著喊叫声。一个人从烟尘里衝出来,浑身是灰,看不清脸,衣裳撕了半边,露著肩膀,肩膀上全是血。他往前跑了几步,摔倒了,爬起来,又跑了几步,又摔倒,这回没爬起来。
后面又衝出几个人。
有男有女,互相搀著,拉著的,抱著的。
温郗敛眸,神色藏在了发间的阴影中。
其实,城墙倒下的声音也不算小,不过是被魔族大军的脚步声压下去了……
此时此刻,这天地间只能聆听魔族的昂扬前进,而不闻人族死前的哀嚎嘆息。
——————————
白书指尖灵力不断涌出,额头渐渐冒出些虚汗。
她必须要在她与温郗离开前毁掉这个位移阵法,不然就会被魔族利用从而影响到相连两城的阵法。
她也必须要抓紧时间,在魔族大军到来城主府前,將她与温郗成功送走。
即便她自己走不成,至少也要將温郗送走。
认识一月有余,白书看得出温郗是个不喜欢欠人情的性子,若是她临死前將温郗送走,温郗或许会看在自己这一条命的份上帮帮她的国家。
白书本来就没指望自己能活多久。
或者说,在这种世道,没人能觉得自己可以活多久,多活一天都是赚到。
十指翻飞间,白书低声道,“就快了,你信我,我肯定、能將你、送走。”
“好。”温郗应了声。
再抬眸时,温郗还是望向了远处的城墙。
视线聚焦的那刻,温郗怔了怔。
只见在那城墙之上,猛地扬起一抹鲜艷的红。
仅剩的最后一位护城军,从密道中祭出了城內最后一面完整的城旗。
那旗,崭新明亮。
正反两面都使用了正红色的丝绸,边缘辅以金线密织,做工精良,远远瞧著便是挡不住的恢弘大气。
大红色的城旗被那位士兵掛在了城楼最高的那根旗杆上。
城旗很大,狂风卷著沙土吹过时能铺开半面天。
而在那面刺目的红色之下,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黑。
魔物入城了。
它们从街那头爬进来,走走停停,速度很慢,猩红的眼眸在昏暗的天空下更添几分危险。
破城后先让魔物探查情况,足以可见背后的魔族大將也是个极为谨慎的性子。
在魔物踏足城內的瞬间,城墙之上又再次响起了嘹亮的號角声。
士兵站在城墙之上,左手扶住旗杆,右手手持號角,用尽最后的力气吹出一首旋律。
那是,楼沙城悲壮的绝响。
立在城墙上的那位士兵仰天长啸,温郗也终於听清他口中所喊之语——
“臣今日,与城共——存——亡!”
“有负国主,故以死谢罪!”
他喊完一声,会停下几瞬,蓄起力再接著喊。
一字接著一字,確保自己每句话都足够嘹亮清晰。
嘶哑的嗓音在风沙中响起,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悲壮。
温郗听著那一遍又一遍响起的悲嚎,眉头紧紧皱起。
白书指尖的结印到了尾声,她出生催促温郗快快入阵。
温郗刚要收回视线,只见城墙上的士兵便被远处射来的羽箭贯穿。
一箭封喉。
士兵的身子软了下去,在温郗的注视中摔下城墙,淹没在黑压压的魔物大军中。
顷刻间,便被吞食殆尽。
也是在几乎同一时间,又是一道破空声袭来。
这一次,那支羽箭对准的是高高扬起的城旗。
温郗远在城主府,在嘈杂的环境中听不见什么动静,但她看见那旗杆断了。
旗杆在往一边倾斜,一点一点地倒下。
旗杆顶端的旗帜在昏暗的天地间划出了一道亮眼的弧线
鲜艷的旗帜在风里飘著,红绸翻卷,温郗在无声的画面中,想像出了那风吹动旗帜时发出的哗啦啦的响声。
每一句,都必定像极了將士们的悲吼。
风突然大了起来。
从苍穹之下吹来,將那面旗呼地展开,好似要铺满半边天空。
红色在这片风沙中很重,那面鲜艷的大红色旗帜在温郗的视线中彻底展开。
温郗眸光闪了闪,愣了一瞬。
她刚要再看一眼,那面旗帜便被狂风捲起,翻到了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