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1月21日,北方美利坚合众国首都,华盛顿。
白宫总统办公室里烧着两个壁炉,但冬天的寒气还是从窗缝里渗进来,让这间陈设庄重的房间透着一种微微的阴冷。
奥地利帝国驻美利坚合众国公使恩斯特·冯·迈尔男爵阁下、美利坚合众国总统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先生,以及美利坚合众国国务卿威廉·马克斯韦尔·埃瓦茨先生,三个人分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还没有人去碰。
沉默已经持续了将近十秒。
“男爵先生,“国务卿威廉·马克斯韦尔·埃瓦茨先生开口了,他的声音和以往一样,充满了律师特有的圆滑,“让我们先明确一个基础性的问题——缅因州、新罕布什尔州、佛蒙特州和密歇根州,是美利坚合众国不可分割的领土,我想我们已经就这一点达成了完全的共识。“
“当然,“奥地利帝国驻美利坚合众国公使恩斯特·冯·迈尔男爵阁下拿起茶杯,轻啜一口红茶,“奥地利帝国乐见贵国领土的完整回归。“
“但是,“国务卿威廉·马克斯韦尔·埃瓦茨先生停顿了一下,把手指交叉放在膝上,“尽管我们有这个心愿,尽管那几个州的人民至今心向合众国、而不是什么加拿大自治领——大英帝国,恕我直言,仍然是一个令人感到相当压力的存在。“
奥地利公使迈尔男爵喝了一口眼前的红茶,说来说去,还是不敢对抗英国人。
“您清楚地知道,当初大英帝国的远征舰队是如何毁坏巴尔的摩的。“迈尔男爵阁下换了一个更直接的角度,“上帝啊,那简直是炼狱。“
“那贵国就不想复仇?“
“我们——“国务卿威廉·马克斯韦尔·埃瓦茨先生刚刚开口——
“停吧。“
“停吧。”美国总统拉瑟福德先生叫停了国务卿先生的发言,“埃瓦茨先生,请您出去一下吧。我跟迈尔男爵单独聊一下。”
“这、总统、、”国务卿威廉·埃瓦茨先生眼睛都大了一下,这是不信任自己了吗?他可是合众国最重要的外交官,总统直接将他排除在谈判核心之外,这是一个信号,一个他不喜欢的信号。但是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总统的眼神是清醒的、不容质疑的。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招呼了一下角落里坐着的两名速记秘书,三个人一起退出了总统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声音消散之后,总统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美利坚合众国总统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看了一会儿窗外白宫草坪上的冬景,然后转过身来。
“美利坚合众国可以参战。“
奥地利公使恩斯特·冯·迈尔男爵阁下一直在等这句话。他没有让自己显得过于激动,只是坐直了一些,“条件?“
“两条,“美利坚合众国总统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先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第一条,南方的美利坚联盟国需要承诺,在我们北上进攻加拿大的期间,他们不会对我们发动进攻。男爵阁下,你知道合众国现在有三分之二的正规军都部署在南部边界——虽然在外界看来像是我们准备入侵他们,但事实上,我们同样在害怕联盟国那边突然失去理智。“
奥地利公使恩斯特·冯·迈尔男爵阁下思索了片刻,“这个我可以联系。奥地利帝国驻美利坚联盟国公使海因里希·冯·格拉芬贝格男爵阁下与联盟国政府之间的关系一直相当稳定,我会立即发电给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说实话,总统阁下,以我对南方的了解,他们主动出击的可能性极低。联盟国的人口、工业,以及可动员的兵员数量,远不如你们北方。本土防御尚可,出击进犯?罗伯特·爱德华·李将军阁下是不会做这种不合理的事情的,我说实话。“
美国总统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先生点了点头,“好。第二条,英国海军。如果我们宣战,大英帝国的舰队会来——我需要知道,奥地利能否在海上牵制住英国海军主力,让他们无法将全部力量集中在北美方向。“
这是那个难题。
“这、、、恕我无法承诺。”奥地利公使恩斯特·冯·迈尔男爵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总统阁下,您应该知道,奥地利帝国的海军现在被封锁在亚德里亚海。我们自己都突破不了英国人的封锁,遑论派遣舰队跨越大西洋来援。。”
总统沉默了几秒。
“不过,我们换个角度思考。总统阁下。英国人的主要海军兵力和陆军精锐目前都集中在欧洲方向,正在应对奥地利的威胁,加拿大的防御力量必然已被大幅抽调,绝不会超过战前水平。这是一个窗口——一个很窄、但真实存在的窗口。就算英国人从本土再调舰队来加拿大,从英国本土出发抵达圣劳伦斯河口,至少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如果他们从封锁亚德里亚海的力量里抽调兵力来援助北美,那就更有意思了——我们奥地利海军就可以趁机出动,说不定还能跟他们干一仗看看。”
美国总统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先生在扶手椅上轻轻敲着扶手,没有立刻说话。
那几个刚刚重建起来的港口。如果英国舰队再来一次,大西洋城、纽约、巴尔的摩……弗兰西斯·斯科特·基曾经为巴尔的摩上空那面旗帜写下了那首歌,那面旗帜挺过了1814年的炮击,但挺不过北美战争那次炮击留下的耻辱。
而且,如果战事不利,这很可能会让他的总统生涯就此终结。
“我们说实话,”奥地利公使迈尔男爵阁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文件,缓缓打开,“说实话,帝国目前很难给予贵国足够的直接军事援助。但是——”
他把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向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总统的方向,“这是奥地利帝国军事情报局在加拿大境内搜集整理的军区布防图,涵盖了从魁北克到安大略的全部守备部队部署情况,以及各要塞的武装配置。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美国总统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先生拿起那份文件,展开,仔细看了大约半分钟,眼神收缩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头。
“三天时间,”他说,“我需要召开内阁会议,也需要美利坚合众国陆军总司令威廉·特库姆塞·谢尔曼上将阁下评估这份情报的价值,再做最终决断。”
“三天足够了,总统阁下。”
两人站起来,握了握手。
美国总统海斯先生和奥地利公使迈尔男爵阁下走出总统办公室的时候,国务卿威廉·埃瓦茨先生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一份刚刚由通报官送来的电报,脸上的表情有些怪,一个外交老手已经很难被什么东西惊到,但此刻他是真的发了一下呆,好像被震惊到了。
“总统阁下,男爵阁下,”国务卿威廉·埃瓦茨先生把那份电报递出来,声音都微微发紧,“最新情报——奥地利皇家海军击败了英国地中海舰队,重创了他们。”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
奥地利公使迈尔男爵阁下愣了一下,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帝国是以陆军见长的,海军虽然这些年有发展,但是怎么也不可能跟无敌的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相提并论才对。
但现在——
美国总统海斯先生接过电报,仔细读完,沉默了将近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公使阁下,”美国总统海斯先生斩钉截铁地说,“五天后,美利坚合众国将以收复失地的名义向加拿大联邦宣战。”
国务卿威廉·埃瓦茨先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加拿大联邦。不是大英帝国。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宣战对象——在法理上,合众国与英国之间并不处于正式战争状态,他们只是在收复被“加拿大”占领的失地。至于英国人是否会认可这个区别,那是另外一回事。
但在外交文书上,这个措辞提供了一个缓冲的余地,一个在必要时刻可以喊停的余地。
埃瓦茨先生出身律师,他当然明白这个措辞的妙处。他只是有些意外,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总统在没有内阁会议的情况下就通过这项决定,这真的好吗?
...
封锁舰队惨败的消息越过海峡传回英伦三岛时,大英帝国首相本杰明·迪斯雷利先生险些当场昏厥。他死死撑住桌沿,指节发白,随即猛地一拍桌面,嗓音嘶哑得不像话:“把韦尔斯利送上军事法庭!立即!这是个命令!”
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内政大臣克罗斯、陆军大臣弗雷德里克·斯坦利、海军大臣史密斯——在场的内阁成员无不被这道晴天霹雳击中。短暂的死寂过后,几张面孔迅速褪去血色。他们都清楚,自己的政治前途大概也随着那些铁甲舰一道沉入了地中海。
海军大臣史密斯一把从秘书手中夺过电报,眼珠子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扫了三遍,嘴唇翕动着:“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上帝啊。”有人发出一声干涩的低呼,内阁陷入一片混乱。
最先回过神的是财政大臣斯塔福德·诺思科特爵士。他霍然起身,提高了声调:“史密斯!舰队剩余兵力眼下在哪?围攻塞浦路斯的部队又是什么状况?”
海军大臣史密斯咽了口唾沫,勉强稳住声线:“残余舰只已经撤往马耳他。至于塞浦路斯方面——韦尔斯利在大溃败之前曾派人知会了地中海舰队司令杰弗里·菲普斯·霍恩比爵士,但此后便失去了进一步的消息。眼下只能信赖霍恩比本人的判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从局势推断,塞浦路斯外围的舰队要么撤向埃及亚历山大港,要么转入奥斯曼帝国的某处港口,再或者退回马耳他驻地。但最棘手的问题是岛上已有三万多名英国陆军登岸,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悉数撤出。”
“这……”
众人心照不宣。他们当中没人会把话挑明,但每个人都暗自祈祷霍恩比爵士能当机立断,率领残存战舰脱离险境,而不是为了那批上了岸的陆军大头兵搭上整支舰队。陆军兵员可以再征召,军舰却不是一朝一夕造得出来的。
首相迪斯雷利抹了一把脸,声音沉了下来:“立刻拍发电报至亚历山大港——若能直接联络塞浦路斯更好。命令霍恩比即刻撤离。岛上的部队……“他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我们寄希望于他们能坚守到帝国援军抵达。”
...这就是个死刑或者说俘虏的命运决定了,但是谁都理解首相,换作在场任何一个人坐在那张椅子上,大约也只能做出同样的决断。。
海军大臣史密斯扯开了自己的衣领,用手背揩去额上的汗,努力让语气显得镇定些:“首相,马耳他的防务倒是无虞。圣安杰洛堡、圣埃尔莫堡、里卡索利堡各处部署了大批九英寸和十一英寸线膛炮,岸防体系固若金汤。就像我们忌惮奥地利人的海防火力一样——他们也绝不敢轻易来碰马耳他。”
迪斯雷利缓缓直起身,眼底重新浮上一层冷厉的光。他用指节叩了叩桌面,一字一句道:“这是一场惨败。我要搞清楚原因。绝不会仅仅是奥地利战舰防护力强这么简单,其中必有蹊跷。”
他拿起手杖,沉声续道:“我现在就去白金汉宫觐见女王陛下和亲王殿下。这件事必须如实禀报,不能有半点隐瞒。”
“可是……”
“没有可是。”首相截断了那个声音,转头直视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立即着手与奥地利方面接触谈判。普鲁士——不必再保了。当务之急是撑过这段真空期。你们都比谁都清楚皇家海军对帝国意味着什么。此刻,全世界恐怕都已经在蠢蠢欲动了。我们不能再折损任何一艘战舰。一艘都不行。”
索尔兹伯里侯爵没有废话,干脆利落地点头:“明白。”
迪斯雷利扫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史密斯身上:“另外,通知泰晤士铁厂、约翰·布朗船厂、朴次茅斯皇家船坞——立刻,马上,给我拿出一份新式铁甲舰的建造方案。帝国需要重新夺回海权。”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