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封锁舰队第二分队司令弗雷德里克·阿瑟·韦尔斯利海军中将已经在这片海上待了整整四十七天了。
四十七天。没有一场像样的战斗,没有一次正经的追击,甚至连奥地利人的烟柱都没见过。每天的日程千篇一律:清晨点名,上午操练,下午巡视各舰煤水状况,傍晚收阅信号报告,然后在司令舱里对着海图发呆,直到勤务兵端来一杯已经不怎么热的红茶。
他恨透了封锁任务。
不,准确地说,他恨的不是封锁本身——这是大英帝国海军赢得每场战争的看家本领,他明白这一点。他恨的是,真正有功劳可立的地方,被别人抢走了。
塞浦路斯。
登陆作战、炮击要塞,这会是在海军部的报告里写出彩的差事。韦尔斯利中将原本已经向舰队司令杰弗里·菲普斯·霍恩比爵士请命,主动要求带领一支分遣队负责塞浦路斯方向的行动。结果霍恩比爵士看了他一眼,用那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平静语气说:“塞浦路斯的事我亲自去。你留下来看好亚得里亚海。”
就这样。
一位皇家海军最有前途的将领之一,被按在了封锁线上看大海。
而霍恩比爵士带着“亚历山德拉”号和另外三艘铁甲舰南下,去塞浦路斯摘果子了。第一波登陆据说已经成功。韦尔斯利中将读完那份战报,心里五味杂陈。
此刻,他坐在“君主”号司令舱的皮椅里,制服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帽子挂在墙上的铜钩上,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一份文件的边角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正在想,是不是该给霍恩比爵士写一封信,申请把旗舰轮换到科孚岛锚地休整几天。理由倒是现成的——“君主”号的右舷锅炉这两天一直有点小毛病,轮机长说不影响航行,但最好能在锚地里停下来彻底检查一遍。而且科孚岛那边的阳光……一月份的亚得里亚海阴冷刺骨,科孚岛至少朝南,多少暖和一些。
他正在脑子里措辞——“鉴于旗舰锅炉需要例行维护,本人拟率第一分队暂时转移至科孚锚地——”
舱门突然被推开了。
“君主”号舰长尤斯塔斯·格雷维尔海军上校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这个平时沉稳到近乎木讷的苏格兰人,此刻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将军!”格雷维尔上校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瞭望哨发现了奥地利舰队的踪迹!”
什么?
韦尔斯利中将愣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的大脑像一台被猛然拨动开关的蒸汽机一样轰然启动了。他把手里的铅笔一丢,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一把摘下墙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同时手指已经在扣领口的纽扣。
他的眼神完全变了。四十七天里那种慵懒的、郁闷的、百无聊赖的神情像被海风吹散的雾气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此刻站在舱室里的,是一位大英帝国的海军中将。
“带我去甲板上。”
他大步流星地跟着格雷维尔上校穿过走廊,推开舷侧的水密门,一月的寒风劈面而来。“君主”号的上甲板上已经有不少水手在张望,几个军官正聚在右舷栏杆旁用望远镜朝西北方向看。
韦尔斯利中将从随行副官奥尔德沃斯·芬威克海军上尉手中接过望远镜,举到眼前。
海平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际线和深蓝色的涌浪。
格雷维尔上校站到他身旁,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语速仍然比平常快:“将军,我们前出的侦察舰'猎鹰'号刚刚返航,带回了确切报告。就在我们正前方偏西约八海里的位置——至少发现十艘奥地利铁甲舰。”
“十艘?”
“是的,将军。十艘以上。'猎鹰'号的舰长梅里韦瑟少校亲眼确认的,编队呈两列纵队航行,航向东南,正朝封锁线方向驶来。烟柱很浓,航速不低。”
韦尔斯利中将放下望远镜,脑子里飞速运转。
“十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向格雷维尔上校,“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奥地利人新式铁甲舰有五艘,能跟君主号、蹂躏号正面抗衡的大概就那几条。加上他们那些老式铁甲舰,总共大约十四五艘的作战能力。十艘以上——”
“这是倾巢而出了。”格雷维尔上校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韦尔斯利中将的右拳不自觉地握紧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这是他等了四十七天的东西。不,这是他等了整个职业生涯的东西。奥地利人终于从波拉军港里爬出来了——带着他们所有的铁甲舰,直扑封锁线而来。
如果他能在这里击败奥地利舰队——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先不要想那些。先把该做的事做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甲板上所有的目光。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升起来,稳得像“君主”号脚下的龙骨。
“全舰进入战斗状态。”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池塘。
“格雷维尔上校,”韦尔斯利中将快步走向舰桥,一边走一边下达命令,“升旗——命全舰队就战斗队形集结。第一分队各舰以'君主'号为首组成纵列,间距四链。”
“是,将军!”
“信号官!”他朝舰桥方向喊了一声。一个年轻的海军中尉立刻跑上前来。
“命令封锁线上所有各舰:停止巡逻航线,立即向旗舰集中。升全速蒸汽。”
“是!”
“'勇猛'号、'无畏'号、'复仇'号三舰组成前卫,位于纵列队首,率先接敌。”他边说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队形,“'大胆'号和'征服'号护住纵列后方,防止敌人迂回包抄。”
格雷维尔上校已经在大声转达命令了。信号兵们飞跑着攀上桅杆,一面又一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升起。“君主“号的烟囱开始吐出更浓更黑的煤烟——轮机舱里的司炉工们正在拼命加煤。
韦尔斯利中将停下脚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道命令:
“各舰装填实弹。主炮预装穿甲弹。副炮预装开花弹。未经旗舰信号,不准开火。”
这是大英帝国海军百年传承下来的铁律——在旗舰下达开火命令之前,任何一艘战舰都不能擅自射击,哪怕敌人已经近在咫尺。纪律就是纪律。
然后他站住了。
有一件事几乎和打赢眼前这场仗一样重要。
“芬威克。”他叫来副官。
“在,将军。”
“派通报舰'信天翁'号,全速驶往塞浦路斯方向,找到霍恩比爵士的旗舰'亚历山德拉'号,递交我的紧急战报。”
“是。内容呢?”
韦尔斯利中将只用了五秒钟就组织好了措辞。
“就说:'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封锁线正面发现奥地利主力舰队,兵力不少于十艘铁甲舰,航向东南,正向封锁线逼近。本部已就战斗队形集结,准备迎击。请舰队司令酌情处置。韦尔斯利。'”
芬威克上尉飞速记下,转身跑去安排。
韦尔斯利中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舷梯拐角处,然后重新举起望远镜。
现在,他隐约能看到了。
海平线上——西北方向——天际线与海面交汇的地方,出现了一排细小的、灰褐色的烟柱。像是冬天早晨远处村庄的炊烟,但排列得太整齐了,绝不是商船。
那是奥地利人的锅炉在全力燃烧。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格雷维尔上校。”
“在,将军。”
“今天是个好日子。”
格雷维尔上校看了他一眼,那张苏格兰人的石头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是的,将军。”
...
韦尔斯利海军中将站在“君主”号装甲司令塔里,透过狭窄的观察缝注视着北方。他的十五艘铁甲舰已经完成了战斗队形的集结——以“君主”号为首,排成一条绵延近两海里的纵列,间距四链,黑压压的烟囱全部吐着浓烟,就像一排列队的钢铁巨兽。
那五艘奥地利军舰正以惊人的速度从正北方向冲来。从烟柱的移动速度来判断,它们至少在做十六节以上的航速。这个数字让韦尔斯利微微皱眉——他的“君主”号全速也不过十四节半,而且那还是在锅炉状况良好、海况平静的理想条件下。实际上,在海上待了四十七天之后,大部分舰船的锅炉多少都有些积垢,能跑到十三节就算不错了。
“距离?”他问。
“瞭望台报告——约八千码,将军。”格雷维尔上校站在他身旁,手里攥着一份刚从信号室送来的报告。
八千码。大约七千三百米。还远。
韦尔斯利继续观察。那五艘军舰的轮廓在望远镜里越来越清晰——低矮的干舷,厚重的装甲带,前后各有一座巨大的圆形炮塔,舰体中部竖着两根粗壮的烟囱。整体线条流畅而凶悍,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奥地利军舰都不一样。
它们像五条灰色的梭鱼,笔直地朝封锁线扑来。
然后,在大约四千米的距离上,这五艘军舰做了一件令韦尔斯利困惑的事情。
它们减速了。
五艘军舰从纵队散开,转为一个松散的横阵,然后就那么停在了四千米外,像是在水面上散步一样缓缓平行于英国舰队的纵列方向移动。
韦尔斯利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格雷维尔上校一眼。
“他们在干什么?”
格雷维尔上校没有立刻回答。他正用自己的望远镜仔细打量那五艘军舰,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让五艘船单独去面对三倍于己的敌军?没有纵队交战阵形,没有僚舰支援,和后方主力脱节了至少半个小时的航程——”韦尔斯利海军中将用一种下诊断书的口吻说,“对面这位指挥官,要么是个刚出学校门的新手,要么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
格雷维尔上校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我同意您的判断,将军。从战术常识来讲,这确实毫无道理。”
韦尔斯利微微点了点头,正要下达接敌命令,格雷维尔上校却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将军——”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分,“我还是建议小心一些。”
“嗯?”
“这五艘船,”格雷维尔上校用下巴朝北方海面指了指,“我从来没见过。舰型、炮塔布局、水线以上的装甲带构型——全都是陌生的。我们在海军情报处的档案里没有任何关于这种军舰的记录。”
“你的意思是?”
“这些应该是奥地利人的新式铁甲舰,将军。而且保密级别非常高——我们的情报网完全没有拿到任何图纸或者规格数据。我们对它们的装甲厚度、火炮口径、航速极限一无所知。”
韦尔斯利沉默了几秒钟。
他承认格雷维尔的话有道理。一艘完全未知的军舰确实应该让人警惕——不知道它的装甲有多厚,就不知道自己的炮弹能不能打穿它;不知道它的火炮有多大,就不知道自己的装甲能不能扛住。
但他随即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算术。
他手里有十五艘铁甲舰。对面只有五艘。三比一。
科孚岛锚地还有三艘铁甲舰正在轮换休整——“赫克托耳”号、“典狱长”号和“防御”号。他已经在发现敌情的第一时间派快速通报舰去通知它们了。以全速航行,大约三个小时之内就能赶到战场。
塞浦路斯方向的霍恩比爵士倒是不指望了,远水救不了近火。
但那无所谓。十五对五。就算一对一,这怎么可能打不过?
他手下的这些铁甲舰——“君主”号装备两座双联装炮塔,共四门12英寸前膛装线膛炮,“蹂躏”号前后两座十二英寸炮塔,“苏丹”号、“阿伽门农”号各有自己的重炮——整个封锁分队加起来,十二英寸和十英寸的重炮超过三十门。这可是大英帝国皇家海军一百年来积累下的钢铁拳头。
无论奥地利人的新船有什么花样,三十门重炮的齐射之下,没有什么东西是打不沉的。
“格雷维尔,”韦尔斯利中将说,语气重新变得果断,“你的提醒我记下了。但我们不能因为不认识对面的船就畏首畏尾。皇家海军不是靠躲在港口里赢得战争的。”
他转向传声筒。
“全舰队——前进。航向正北。航速十二节。”
“君主”号的舰体微微震动了一下,螺旋桨转速提升,船头切开深蓝色的涌浪,开始向北方那五艘灰色的军舰逼去。
“信号旗——命令各舰:未经旗舰命令,不准开火。到二千五百码的距离上再打。”
他特意强调了这一点。
两千五百码——大约两千三百米。这是皇家海军在实战中总结出来的最佳开火距离。
在一八七九年的海上,火炮命中率是一个让所有炮术军官都头疼的数字。即使是训练有素的英国炮手,在四千米的距离上射击,命中率也不过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之间。三千米稍好一些,大约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两千五百米左右——这是命中率开始显著提升的临界点——大约能达到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八。再近到两千米,可以提升到百分之十到十五。
而如果能逼到一千五百米以内,那就是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几乎每五到六发炮弹就有一发能砸中目标。
当然,这跟自杀也没啥区别了。
所以,穿甲弹在海上是金子一样宝贵的东西。每一发都要算着用。在四千米外就开始乱射的人,不是勇敢,是愚蠢。
韦尔斯利中将打算用最经典的皇家海军方式赢得这场仗:沉住气,顶着对面的炮火逼近到有效射程,然后用精确的齐射撕碎敌人。
纳尔逊在特拉法尔加是这么干的。
他也会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