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1878年9月17日,柏林近郊,诺伊奇陶。
普鲁士人在镇子外围用房屋、沙袋和翻倒的马车搭了一道防线。说坚固谈不上,但聊胜于无。士兵们蹲在掩体后面,步枪架在沙袋上,等着奥地利人过来。
他们等来的不是步兵。
先是声音。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从西边的天际线上传过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脏话。
空艇。三艘,不,四艘。灰白色的艇身在云层肉眼看上去不算大,但每个在场的普鲁士士兵都知道那玩意儿意味着什么。
防线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空艇上,奥地利指挥官科赫少校拿着望远镜往下看,镇子的轮廓和普鲁士防线的走向都看得一清二楚。风不小,艇身在微微晃动,但问题不大。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投弹手点了点头。
“放。”
投弹手拉下开关,空艇腹部的舱门打开,一枚枚一百五到两百五十公斤不等的炸弹被依次投下。炸弹脱离艇身的一瞬间,空艇明显往上弹了一下。
两千米的高度,炸弹落下去需要好几秒。
普鲁士防线上有人在喊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隆隆。轰隆隆。
第一波炸弹砸下来,有几枚落在了防线正中。沙袋被气浪掀飞,碎砖烂瓦满天都是。一个沙袋工事直接被炸塌了,里面的三个士兵连叫都没叫出来。旁边的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爬起来发现身边的战友少了半截身子。
“找掩护!找掩护!进房子里去!”普鲁士指挥官扯着嗓子在喊,声音都劈了。士兵们连滚带爬地往镇子里的石头房子跑,有的人跑到一半又一枚炸弹落下来,整个人被气浪推出去好几米,摔在地上不动了。
更多的炸弹落在了空地上、农田里、道路旁边。有一枚砸进了一间已经没人住的农舍,把整栋房子炸成了一堆废墟,木头和石块飞出去几十米远。
空艇上,一名士兵跑过来,行了个军礼。
“报告,风速影响较大,大概只有三成的炸弹命中目标区域。”
科赫少校皱了皱眉头。三成。十枚炸弹只有三枚砸到该砸的地方,剩下七枚全喂了地。这个命中率实在不好看。
“修改投放参数,再来一轮。”
他又举起望远镜,看着跑不过炸弹,这种从天上往下打的感觉确实痛快。他们躲在沙袋后面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很安全,现在知道了吧,头顶上没有遮挡的话,沙袋什么用都没有——
轰。
这一声不是从
科赫少校猛地转过头。右侧大概两百米外的那艘空艇,艇身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穿透了。紧接着又是一声轰响,那艘空艇的尾部冒出了火光,整个艇身开始往右歪。
“什么情况?”
他还没反应过来,又一发炮弹从下方飞上来,这次离他自己的空艇也不远,气浪让艇身剧烈摇晃了一下,几个站着的士兵差点摔倒。
现在没有无线电,空艇之间联络只能靠旗语和联络员。一名联络员连滚带爬地从观察舱跑过来,脸色煞白。
“报告!普鲁士人有防空火力!应该是把大口径火炮抬高了仰角往上打的!三号艇被命中了两发!”
科赫少校又看向右边。三号艇已经歪得很厉害了,艇身中段的火越烧越大,氢气——他妈的,这艘老船里面全是氢气。他能看到有人从艇身的舱门往外爬,但爬到哪去?两千米的高空,
然后火焰吞没了整个气囊。
三号艇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先是歪歪斜斜地往下沉,然后急速坠落。那个庞大的艇身翻滚着砸向地面,上面可能还有十几二十个人。科赫少校看着它越来越小,最后砸在镇子东边的一片空地上。
爆炸。
不是普通的爆炸。艇上没投完的炸弹全炸了,火球腾起来有几十米高。地面被炸出一个大坑,方圆百米内什么都不会剩下。
科赫少校咽了口唾沫。
这些人死得连渣都没有了。
“撤退。全部撤退。升高高度,向西撤。”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回去之后向上面报告,这地方有防空火力,不能再这么飞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是飞行棺材。”
剩下的三艘空艇开始笨拙地调头,缓缓向西撤去。
地面上,普鲁士防线已经被炸得乱七八糟,到处是弹坑和碎石。但士兵们从房子里、弹坑里钻出来,看见那艘空艇坠毁的火球,又看见剩下的空艇在往回跑,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打下来了!打下来了!”
“万岁!”
欢呼声从防线各处响起来。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几个满脸是血的伤兵也在笑。刚才还在地狱里,现在觉得自己从地狱里爬出来了,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人控制不住。
一个年轻的普鲁士中尉靠在半塌的沙袋墙上,刚想松口气,身旁的老兵拍了他一下。
“别高兴太早。”
中尉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
轰隆隆。轰隆隆。
炮弹。
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西边的地平线上飞过来的。奥地利人的野战炮兵阵地开火了。一发发炮弹拖着尖啸声砸进防线,刚刚才被炸弹翻过一遍的阵地又挨了一轮炮击。泥土、碎石、弹片满天飞,士兵们刚钻出来又赶紧往回缩。
一个趴在弹坑里的普鲁士士兵吐掉嘴里的泥,嘟囔了一句:“哼,看来奥地利人是真生气了。”
旁边的人没接话,因为他们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呜——呜呜呜呜——
军号。嘹亮、急促、连绵不断。从西边,从炮火的间隙里传过来。
是冲锋号。
炮击还没完全停,奥地利步兵就已经从阵地后面涌出来了。灰白色的军服在硝烟里若隐若现,刺刀上反射着九月份下午的日光。他们排着散兵线,弯着腰,踩过弹坑和焦土,朝着普鲁士防线推过来。
普鲁士指挥官又开始喊了,这次嗓子已经彻底哑了。
“上防线!都给我上防线!”
....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奥地利的士兵莱因哈特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次冲锋了。
连队从西边的树线出发,踩着炮击刚翻过的烂泥地往前跑。前面就是普鲁士人的阵地,沙袋和砖墙垒起来的工事被炸得东倒西歪,但还没有完全垮。从缺口里能看见灰蓝色的普鲁士军服在晃动,那些人还没死绝,还在往这边开枪。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的声音他已经习惯了。刚上战场那会儿,听见子弹嗖嗖响,整个人会僵住,腿跟灌了铅似的迈不动。现在不会了。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麻木。人在什么事情上都能麻木,杀人也一样。
连队冲到了普鲁士防线前大概二百米的地方,连长趴在一个弹坑边上,回头冲他喊。
“莱因哈特!对面那个军官,看见没有?给我把他的头打掉!”
莱因哈特趴下来,把步枪架在一块碎砖上,眼睛贴上瞄准镜。
对面的普鲁士防线上,有个军官站在半塌的沙袋墙后面,手里举着指挥刀,正冲着左右两边大声喊着什么。那人没有趴下,大概是觉得自己需要站着才能让手下的士兵看到他,才能稳住阵脚。
莱因哈特把十字线对准了那颗脑袋。
风速不大,距离大概二百八十米,不算远。他调了一下呼吸,食指搭在扳机上,心跳慢下来。瞄准镜里那个军官还在挥刀,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喊什么。也许是在骂奥地利人,也许是在给士兵打气,也许只是在喊某个传令兵的名字。
无所谓了。
扳机扣下去,后坐力撞在肩膀上。
瞄准镜里,那颗脑袋像被锤子砸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指挥刀脱手飞出去,身体软塌塌地倒在沙袋后面。旁边的普鲁士士兵愣了一下,有个人扑过去想扶,扶起来一看,大概就不用扶了。
莱因哈特拉了一下枪栓,退出弹壳,面无表情。
他射击确实好。这不是吹的,一年前师里面搞射击比武,全师几千号人,他拿了第三名。当时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回去给你报个嘉奖。他自己也挺高兴,觉得这是本事,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后来打仗了,他才发现这个本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连长每次都会喊他的名字。意味着对面每一个露头的军官、机枪手、传令兵,最后都会变成他瞄准镜里的一个靶子。意味着他杀的人比连队里任何人都多,而且大部分时候,他能通过瞄准镜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的脸。
有一次他打死了一个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的普鲁士传令兵,那孩子中弹之后没有马上死,在地上爬了很久,爬了大概有十几米,最后不动了。莱因哈特那天晚上没吃晚饭。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想,这个本领好像还是不要有的好。不会打枪的人上了战场,乱开一气,打不打得中全看运气,心里不用背那么多东西。像他这种弹无虚发的人,每一颗子弹后面都跟着一张脸。
但连长不管这些。连长只管下命令。
“好!打得好!继续前进!”
炮火还在往普鲁士阵地上招呼。奥地利这边的战术思路就是重火力压制,炮比步兵金贵,先用炮把对面犁一遍,犁得差不多了步兵再上。这一套在远距离的时候确实好使,奥地利的火炮数量比普鲁士多出一大截,压得对面抬不起头。
可炮弹总有停的时候。等到两边的人搅在一起,炮就不敢再打了,打了就是不分敌我地杀。这时候火力优势就没了,白刃战拼的是另外一套东西。
冲到阵地跟前的时候,莱因哈特已经来不及开枪了。他把刺刀咔嗒一声卡上去,跟着前面的人一起翻过半塌的沙袋墙,跳进了普鲁士人的壕沟里。
壕沟里全是人,灰白色的和灰蓝色的搅在一起,到处都是喊叫声、金属碰撞声和惨叫声。有人用刺刀捅,有人用枪托砸,有人扭打在地上互相掐脖子。莱因哈特的脚踩在什么软的东西上面,他没有低头看,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迎面冲过来一个普鲁士士兵,年轻,很年轻,看着比莱因哈特小好几岁,脸上全是泥和烟灰,眼睛瞪得老大,端着刺刀就朝他捅过来。
莱因哈特侧身一让,用枪身架开了这一刺。那小伙子力气不小,但手法很毛躁,一看就是没怎么练过。他又刺了一下,莱因哈特又挡开了。
“兄弟,你投降吧。”莱因哈特挡住他第三次刺击,嘴里喊了一句,“我们优待俘虏。”
“去你妈的!”那个年轻的普鲁士士兵咬着牙骂回来,“你们这群侵略者!”
他说完又捅过来一刺,这次带着一股拼命的劲头。莱因哈特往后退了一步,挡是挡住了,但重心有点不稳。
就在这个时候,他余光里看见右边有个影子冲过来。
另一个普鲁士士兵。刺刀尖已经对准了他的腰。距离太近了,他挡不了两个方向,枪还架在前面那个小伙子的刺刀上。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砰。
不是步枪的声音,是手枪。
那个从侧面冲过来的普鲁士士兵整个人一歪,踉跄了两步,刺刀从莱因哈特身侧堪堪划过去,只刮破了军服的布料。那人捂着肚子倒在壕沟壁上,手里的步枪掉了。
莱因哈特猛回头。
连长站在他后面三四米的地方,手枪还举着,枪口冒着青烟。连长的军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上全是灰,脸上一道血口子,但人还站得稳。
“发什么愣!”连长冲他吼了一声。
莱因哈特转回头,面前那个年轻的普鲁士士兵还杵在那儿,被那一枪吓住了,端着刺刀没动。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那个小伙子的眼神变了,他把步枪往地上一扔,举起了双手。
莱因哈特松了口气。他没有动刺刀。
“趴下,抱头,别动。”他说。
那个小伙子照做了。莱因哈特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运气好,碰上了自己。要是碰上连队里别的几个人,手一举慢半拍可能就被捅了。
他转身去看那个被连长打中的普鲁士士兵,那人靠在壕沟壁上,手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渗,还活着,但可能不久就要死了。
莱因哈特马上打开带着的止血带和吗啡,给他喂进去。
“你会好受一些的,兄弟。”
然后帮他包扎伤口。
“抱歉。”他看着紧要牙关的普鲁士士兵,说了这句话。
“为什么?”
他当然明白他问奥地利为什么会打普鲁士,他也想问这个。
“抱歉,这是皇帝的命令。”
“我们也许应该让奥地利的皇帝和普鲁士的国王决斗,这样我们就不会在这里了。”那个流着血的普鲁士士兵额头冒汗,边挣扎着说这句话,“我叫尤里安,尤里安·斯特凡,柏林斯特工业区34....”
还没等他说完,他就没了声音。
莱因哈特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放到这位士兵的脖子上,送了口气,他看向那位放下武器的俘虏。
“帮他按住,很快会有医务人员过来,他也许能活下去。”那名俘虏点点头,帮自己的战友按住伤口。
而壕沟里的白刃战还在继续。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喊声和呻吟声混在一起的动静。莱因哈特握紧步枪,踩过泥和不知道是谁的血,开始向壕沟深处走。
哎...